我饿得前胸贴后背，冲进食堂的时候差点把门撞出个窟窿。红烧肉窗口前排着长队，油光锃亮的勺子在大叔手里翻飞，每打一勺都能溅起三朵油花。我盯着那口大锅，心里默念：今天一定要抢到带肥膘的那块，不然这午休就白过了。
    轮到我的时候，大叔瞅了我一眼：“又是你？昨天那份鸡腿是不是你顺走的？”
    “天地良心！”我举起双手，“我连鸡腿长啥样都忘了，怎么可能偷！再说了，咱是文明人，讲究的是光明正大蹭饭。”
    他哼了一声，还是给我盛了满满一盘——两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半勺土豆、一撮青菜，标准搭配。我端着餐盘左拐右绕，在人群里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在靠窗角落找到个空位。
    刚坐下，筷子还没来得及伸出去，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哄笑。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学校的”逃作业冠军”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没回头，但耳朵已经自动识别出这是隔壁三班的张彪。这家伙身高一米八五，胳膊比我**还粗，平时最爱带着俩跟班在学校外围堵低年级学生收“保护费”。听说上个月刚被德育处约谈过，结果第二天照样晃荡在网吧门口。
    我慢悠悠转过头，露出职业假笑：“哟，这不是张哥嘛，今天怎么有空来食堂吃饭？你们不是都去外面吃烧烤配啤酒的吗？”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今天改口味，想尝尝学校伙食有没有进步。”说着，肩膀一顶，我手里的餐盘直接飞了出去。
    “啪！”
    米饭撒了一地，红烧肉滚到了别人桌脚底下，汤汁顺着裤管往下淌，凉飕飕地贴着小腿肚爬。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憋笑，有人低头快走，生怕被卷进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校服裤子，心里火苗腾地就起来了。但我知道，这时候要是动手，明天全校都会传“江停为了一份红烧肉和人干架”，那可太掉价了。
    所以我只是叹了口气，掏出纸巾蹲下去擦地板，嘴里还不忘吐槽：“我说张哥，你要真看不惯我吃饭，可以提前说一声，我请你一份也行啊，何必用物理方式帮我减肥呢？”
    他身后两个小弟笑得直拍**，张彪更是得意洋洋：“少在这儿装清高，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天天不交作业的废物，也配坐这儿吃饭？”
    我一边捡筷子一边嘀咕：“我不配，那你配把别人的午饭当飞盘玩？你这技能不去参加奥运会真是可惜了。”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今晚会因为打架进警局。”
    我抬头一看，虞昭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柱子边上，一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拎着饭盒，脸色比冰箱冷冻层还冷。
    她没看我，也没看地上的狼藉，目光直勾勾落在张彪三人身上，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张彪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哈？预言姐？你又发病啦？上次说老王家狗要死，结果人家活得比你还精神！”
    “就是就是，”旁边小弟附和，“你这嘴开过光没有？准过一次吗？”
    虞昭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轻轻抬了抬下巴，转身往打饭窗口走去，拐杖点地的声音清脆又规律，像是踩在节拍器上。
    张彪冲她背影喊了一句：“等你梦见我中彩票再来跟我说话！”
    说完扬长而去，临走还故意踢翻了个塑料凳，哐当一声响彻整个食堂。
    我继续蹲着收拾残局，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她那句话有多吓人，而是她说这话时的眼神——太认真了。那种笃定，不像胡扯，也不像吓唬人，倒像是……早就看到了结局。
    我把最后一片菜叶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拍裤子，心想这顿饭算是泡汤了。正准备回教室躺着等下午上课，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虞昭那边。
    她正扶着墙慢慢走，左手悄悄蜷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一下一下，像是控制不住电流的小灯泡。
    我眯了眯眼。
    不对劲。
    上一章她敲我脑袋说“别碰我东西”的时候虽然累，但还能稳住表情。现在这状态，明显更差。而且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至少一半，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我本来想追上去问一句“你没事吧”，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丫头最讨厌别人关心她，上次我只是多看了她两眼，她都能用拐杖戳我鞋尖警告。
    于是我改成了远远跟着，假装是在找教学楼的方向。
    她一路走到楼梯口才停下，靠在栏杆上缓了口气，右手撑着拐杖，左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皱得几乎拧成一团。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说那句话，可能不是随口一说。
    而是一种……代价。
    ***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讲得昏天黑地，我在下面听得云里雾里。正当我打算把漫画书塞进课本夹层摸鱼时，走廊外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议论。
    “真的假的？三班那几个昨晚在网吧门口打起来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因为抢位置，张彪先推人，后来直接抄椅子互抡，警察都来了！”
    “哇靠……那不是早上在食堂……”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但脑子已经炸了。
    我猛地抬头，视线穿过几排课桌，落在虞昭身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把她整个人框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她低着头写笔记，笔尖移动得很慢，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忍头痛。
    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就在几个小时前，她站在食堂柱子旁，冷冷地说：“你们今晚会因为打架进警局。”
    而现在，这件事，真的发生了。
    我盯着她的侧脸，心跳有点乱。
    不是害怕，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世界突然裂开了一条缝，让我窥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规则。
    她不是疯子。
    她是真的知道些什么。
    可问题是，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每次她开口，我都觉得空气变重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了的胃，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今天之所以挨这一下，根本不是因为我挡了谁的路。
    而是因为，虞昭早就看见了这一切。
    她看见张彪会撞翻我的饭盘，看见他们会因为一点小事大打出手，甚至看见警察到场的时间。
    所以她才会在我面前说出那句话。
    不是为了救我，也不是为了显摆能力——她是想阻止什么。
    可她不说原因，也不解释逻辑，就像一台只输出结果的机器。
    我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
    这时，前排同学回头递了张纸条过来。
    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兄弟，你中午那顿饭真没了？要不要分你半个卤蛋？”
    我笑了笑，回了一句：“不用了，我现在对食物失去了兴趣，只想搞明白一个人。”
    把纸条折好递回去，我没再抬头看虞昭。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感正在一点点膨胀，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原本轻松自在的高中生活上。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渐渐安静下来。
    我站起身，拉开椅子，脚步停在她桌旁。
    她没抬头，也没动，只是左手轻轻搭在笔记本边缘，指尖依旧泛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说点什么，比如“你刚才说的……是真的”，或者“你还好吗”，但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
    “下次预言之前，能不能先通知我一声？好歹让我吃饱了再经历人生巨变。”
    她终于抬起了头。
    眼神很静，像深夜的教学楼走廊。
    然后她说：“我已经通知你了。”
    我一愣。
    是啊，她是通知了。
    只不过没人信。
    包括我。
    我咧嘴笑了下，转身走向门口。
    风吹起窗帘的一角，阳光斜切进教室，在地板上划出一道明亮的线。
    我走到门前，忽然听见拐杖轻点地面的声音。
    回头看去，虞昭正缓缓站起来，单手持杖，另一只手拎着书包，动作稳定，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她走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江停。”她叫了我的名字。
    我应了一声。
    “明天体育课，”她说，“别穿那双旧球鞋。”
    我没反应过来：“啊？”
    她没再解释，径直走了出去，拐杖声一步步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问题：
    她是怎么知道我打算穿哪双鞋的？
    窗外，夕阳把整栋教学楼染成橘红色。
    我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穿了半年、鞋底快磨平的篮球鞋，嘴角慢慢抽了一下。
    这丫头……
    怕不是连我做梦都想换鞋的事都知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