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觉醒、初入异境 【第六十六章】归京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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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时光转眼便过了。
当马车终于驶入京城地界,看见那高耸的城墙时,连陆轩都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乾元国的京城由外城、内城、皇城三重城垣层层嵌套,外城周长达四十余里,十二座城门如十二颗巨钉嵌入城墙。
他们从外城北墙东数第二座门进入,穿过熙攘的外城市井,沿主街一路向南,抵达内城后,从旧封丘门驶入这座城市的真正核心。
苏衍之坐在车厢里,撩着车帘,沉默地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三年前他从这座城门出嫁,送亲的队伍绵延数里,嫁妆箱子上的红绸在日光下艳得像火。如今他孑然一身回来,三年前那场热闹仿佛像是个笑话。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沉闷而单调,他放下车帘,没有说话。
钱哥儿坐在角落里,察觉到他神色有异,悄悄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苏衍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入喉却暖。
马车沿潘楼街继续前行。
这条街是京城最顶级的商业中心,专营珍珠、匹帛、香药等贵重商品,屋宇雄壮,门面广阔,每一笔交易动辄千万。
而这边的住宅价格,更已然是天文数字,文人王禹偁有言:重城之中,双阙之下,尺地寸土,与金同价。
转过一道弯,马车放缓了速度,林府到了。
先映入眼帘的是门前一排矮矮的汉白玉石栏,雕成莲花形状,每一朵莲瓣都圆润饱满,被日头照得泛出温润的光泽。
门槛不过三寸有余,磨得光滑如镜。
两侧各摆着一只大青石盆,盆里种着两株修剪得极有章法的罗汉松,枝干虬曲却并不张牙舞爪,透着一股端正的文气。
石盆边沿覆着一层薄薄的青苔,显然是每日浇水的缘故。
门是朱漆的,但比寻常所见要浅几分,像是混了朱砂与藤黄,调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暖红。
门上钉着铜钉,排列整齐却并不密集,每一颗都打磨得光可鉴人。
门环是两只展翅的瑞鹤,鹤首微昂,衔着一枚光亮的铜环,像是随时会振翅飞起。
门楣上悬着一块绿底金字的匾额,“林府”二字写得清瘦有力。
匾额四周镶着一圈缠枝纹,精致而灵动。
两侧挂着一对琉璃灯,灯罩是浅碧色的,白日里不燃烛火,光透过玻璃便泛出一层淡淡的翠色,落在朱漆门板上,像洒了一地碎玉。
马车稳稳停住。
林承砚撩开车帘,看着那扇熟悉的朱漆大门,沉默了一息。
一个多月前他离开时,身后跟着百余人的商队;如今回来,便只剩他了。
他收回目光,率先跳下车辕,回身扶苏衍之下来。
陆轩站在他身后,仰头看着那块绿底金字的匾额,心想这就是林承砚长大的地方。
他低头整了整衣襟,跟在林承砚身后,踏上了那三寸有余的石门槛。
门环被叩响,瑞鹤衔着的铜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在潘楼街的喧嚣里格外清晰。
片刻之后,门扇被人从里面拉开,老管家的脸出现在门后。
他眯着眼端详了一息,才颤着嗓子挤出一句:“少爷回来了。”
回到府中,林承砚先带苏衍之三人去了自己的院子。给三人安置好,自己洗漱了一番之后,去主院拜见父亲。
这一趟”入中”的前因后果,一个多月的行迹全无都需要和父亲细说。
到主厅时,林父已经得了下人的消息,坐在主座上等着了。
林承砚走到主座前三步处停下,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叉手礼,微微躬身道:“儿子给父亲请安。”
林父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坐下,
“这一趟怎么如今才回来?是谈的不顺利吗?”
林承砚在侧位上坐下,微微垂首,将这一个多月的行迹从头道来。
北境遇伏、商队覆没、林茂的背叛、百余条人命的血债,根本就没有那战马的买卖,从头到尾都只是林茂的一个圈套。
说到林茂勾结山匪、百余口人尽数被屠时,他的语调仍是稳的,只是在“林茂”两个字上咬得重了几分。
林父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搁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没有追问商队的细节,也没有追问林茂的动机,只是看着林承砚,问了句:”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办?”
林承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侧位上,微微垂着眼,沉默了约莫一息,然后抬起头,语调平稳地开了口。
“首先,是要稳住林茂的余党。
北境事发至今,我未曾与家中联络,京城这边应当还不知林茂已死。
趁这个空档,先将林茂经手的账目与往来书信彻查一遍,找出他安插在林家内部的所有亲信。不要打草惊蛇,先把人一一记下,等查实了再做处置。”
“其次,需要重新梳理北境的商路。
林茂能勾结山匪,说明那条路线上还有人接应他。
与北境部落的买卖未必是假,但经手的人必须全部换掉。新的人手从林家老伙计里挑,不能和林茂沾上关系。”
“最后,”他抬起眼,看向主座上的父亲,
“林茂背后,恐怕不止他一个人。
这次商队的路线、护卫的配置、到达定朔军司的时间,外人不可能知道得如此精确。
林家旁支恐怕还有人与他合谋,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慌了。
趁他们慌的时候,把人揪出来。”
林父靠在椅背上,听完林承砚对北境之事的交代,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亲手调教出来的继承人,条理清晰,处置得当,这点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管家说你带了三个人回来,两个生面孔,还有一个是出家人?”
林承砚顿了一下,回道:“是。”
又接着说:“儿子在北境,全靠遇上了他才保下一命。他身手奇佳,远在府中护卫之上。这一路怕有意外,便一直留他在身边护卫。”
林父端起茶盏,语气不紧不慢:
“我林家继承人的救命恩人,自是要以礼相待。
金银细软,房地车轿,他所求的是什么,便赠礼以谢吧。
若是只想谋个差事,在林家商队里寻个位置亦可。只是往后你出门在外,护卫的人手还是要从府里挑,莫要再只身一人了。”
林承砚没有应声,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等林父把话说完,才抬起目光,声音很轻,却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主厅里。
“父亲,他的身手,不止是好。林茂带去北境的那批悍匪不下五十人,个个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他一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全数击毙,无一活口。林茂本人也死在他手里。”
他看着林父,语调仍是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重。
“这样的人,身手、胆识,放在任何一个商号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林父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重新打量了林承砚一眼,没有说话。
林承砚站起身,行了一礼,退出了主厅。
跨出门槛时他没有回头,步子不急不缓,只是在走出廊檐的那一刻轻轻吐了口气。
话已经递出去了,父亲没有立刻否决。
这就够了。
离开主厅,林承砚没有急着回自己的院子,而是转身往后院走去。
离主院最近、最宽敞的那座院子,便是林主夫的居所。
此番离京将近两月,他不曾递信,爹爹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日夜悬着。
他总得亲自来一趟,让爹爹亲眼瞧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才算数。
刚踏进院门,爹爹身边伺候的哥儿便快步迎了出来,眉眼间尽是喜色。
“少爷安好!主夫得了消息,早早便让厨房备下了席面,正在花厅候着您呢。”
林承砚微微颔首,脚下不由加快了几分。
他挑帘进去时,圆桌上已摆好了几碟菜,热气正袅袅地往上冒。
糖醋排骨、清炒菱角、一碗还在咕嘟冒泡的腌笃鲜,都是他自小爱吃的。
这桌菜该是算着时辰备下的,不早不晚,恰好在他进门时端上来。
林主夫正坐在罗汉榻上绣一方帕子,见他进来,便将绣样随手搁进针线筐里,起身往饭桌走去。
“给爹爹请安。”
“砚儿回来了。”林主夫在主位上坐下,目光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扫过一遍,语气却是不疾不徐,
“入席吧,菜凉了便不好吃了。”
林承砚在对面落座,刚端起碗,林主夫的筷子便已伸了过来。
一块排骨搁进碗里,一勺菱角铺在饭面上,动作不快,却不停,仿佛要用这一筷子一筷子的菜,把他这两个月在外头少吃的分量全都补回来。
“这一趟辛苦我儿了。”
林主夫看着他,眉眼间藏着的那些日夜悬心,此刻才漏出些许,
“瞧着清瘦了许多。”
林承砚低头吃饭,没有推辞。
他知道爹爹的性子,有多担心的话不会直说,但全化在这些堆成小山的菜里了。
闲叙了几句家常之后,林主夫话锋轻轻一转:“管家说你带了三个人回来,其中一位,瞧着倒像是你表哥?”
林承砚筷子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放下了筷子,将苏衍之被何家贬为侍君、私自发卖、在庞家庄子里关了近一年、被救出时遍体鳞伤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林主夫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那声音又脆又响,筷子骨碌碌滚落在地,他也不看。
“好一个何家大郎!”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指尖都在发颤,
“他何家区区边远小城的商贾,祖上烧了高香才娶到我苏家的哥儿!竟敢如此糟践我苏家的人!”
他越说越气,胸膛剧烈起伏,
“若非那年何大郎上京赴考,被苏家大哥瞧上纳为东床快婿,就凭他屡试不第的功名,岂能高攀京城府第?”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林承砚弯腰将那根滚落的筷子捡起来,轻轻搁回桌上,又提壶给林主夫斟了一盏茶,推到他手边。
“爹爹息怒。”
他的语调平稳而沉静,像一瓢温水浇在沸炭上,
“此等囊虫渣滓,不值当为他动肝火。”
“只是表哥此番遭了大罪,身子虽已养好,心里的伤怕是更重。旁的事倒还罢了,表哥的名节是大事,万不可有所折损。往后如何安置,还需爹爹多费心。”
林主夫端起茶盏灌了两口,胸口的起伏才渐渐平了些许。
他沉默片刻,忽地伸手,轻轻覆在林承砚的手背上。
“你说的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了下来,眼底却仍有余怒未消的锐光,
“衍之是我侄儿,苏家的人被人欺负成这样,我岂有坐视不管之理,明日我便去苏家走一趟。”
他顿了顿,看向林承砚的目光又柔了几分,话锋却倏地一转:“倒是你,方才在主院,你父亲有没有为难你?”
林承砚摇了摇头,说父亲只是问了同行之人的身份,并没有为难。
林主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眉间那点残留的凌厉终于散了个干净。
“那便好。”他端起茶盏,声音里恢复了一贯的温淡。
“你带回来的人,爹爹信得过,只是你需得时时记得,自己是林家顶立门户的男子。”
“吃饭吧,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