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陆轩靠在石墩上，手里不知第几次把玩着那根狗尾巴草，听见里头安静下来，知道这场迟了一个多月的对话，终于说完了。
    说完正事，他们就可以逛逛这洛州城了，要在此休整一天，明日一早出城。
    洛州城确实比定州好玩得多。
    陆轩本以为论起吃喝玩乐的花样，古代再怎么折腾也越不过现代去，可才逛了半条街，他便觉得自己这话说得早了。
    林承砚走在他半步之前，见他盯着街边一个蜜饯摊子挪不开眼，便停了步子，一样一样指给他看。
    “那是”笑靥儿”。”
    他指尖点向摊上排成一排的蜜饯果子，每一颗都雕成了笑脸模样，眉眼弯弯，嘴角上扬，憨态可掬。
    “蜜饯果子雕的笑脸，哄孩童的零嘴。”
    陆轩拿起一颗凑近了看，心想这不就是古代的造型糖果吗，雕工还挺细致。
    又往前走了几步，林承砚指了指一个排着长队的糕饼铺子，铺子门口支着一方长案，案上摆满了刚出炉的酥饼，饼面上竟用糖霜题着诗句，字迹工整，行列分明。
    “这是”文字入腹”，糖霜在饼面上写诗，咬一口便吃进去一句。洛州文人雅士聚得多，这铺子专做他们的生意，每日限量，来晚了便买不着。”
    陆轩站在长案前，看着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块写着“春风得意马蹄疾”的酥饼，咬一口便少一个字，咬到“疾”字时只剩半块饼皮，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要是在现代甜品店里搞个同款，怕是得排到街尾去。
    再往前走，又是一摊。
    摊上摆的不是吃食，是一整套亭台楼阁模样的微缩园子，有假山，有曲廊，有小巧的凉亭和拱桥，做工精细得连凉亭的飞檐翘角都栩栩如生。
    陆轩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以为是木雕玩具，伸手一摸，指尖触到的是酥脆的饼皮。
    林承砚站在他身后，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味道：“面团、枣泥、绿豆粉做的，一整套园子都能吃。这叫”亭台点心”，洛州人逢年过节才做，平日里想买得碰运气。”
    陆轩把这套园子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忽然觉得现代那些翻糖蛋糕在它面前也就那么回事。
    这一条街逛下来，陆轩算是彻底开了眼。
    他本以为搞这些秀色可餐的花样是现代人的专利，没想到洛州城里的点心师傅们早把这一套玩得烂熟于心，还不带重样的。
    林承砚难得见他这副目不暇接的模样，心下也觉得有趣。
    他本以为陆轩修仙之人，对这些寻常吃食不会有多大兴致，谁料这人比街上的孩童还高兴几分，看见什么都想凑过去摸一摸、问一问，赖在人家摊前不走。
    苏衍之与钱哥儿不近不远地缀在后头，既能瞧见前面那两人的身影，又不至于听清他们低声说些什么。
    洛州城乃近畿重镇，街面上巡铺的兵丁往来不绝，地痞无赖不敢生事，治安向来严明。
    再往前去，便是勾栏瓦舍的地界了。
    远远便听见锣鼓声、叫好声、说书先生的醒木声交织在一处，热闹得像一锅滚水。
    陆轩循声望去，正想拉着林承砚往那边去，忽然听见西南角传来一阵阵喝彩。
    只见一片用矮栏围出的空地上密密匝匝围满了人，中央几位身着锦袍的年轻郎君正手持长杖，俯身击打一枚拳头大小的木丸。
    那木丸骨碌碌滚过平整的泥地，最后“嗒”的一声脆响，不偏不倚落入一个碗口大小的球穴之中。
    陆轩愣了一下，凑上前看了半晌，脱口而出：“这……这不是高尔夫吗？”
    他这话说得不大，却还是被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听了个真切。
    有人回头瞟了他一眼，见他衣着朴素、神色新奇，便毫不掩饰地嗤笑了一声。
    “高尔夫？什么粗鄙名目？这叫”捶丸”。”
    一个束着青巾的年轻人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轻慢。
    “这位兄台怕不是从乡下来的吧？连捶丸都不认得？”
    旁边另一个瘦高个也笑了一声，慢悠悠地对同伴道：“那你来说说，他怕是连球杖都分不清杓棒和撺棒罢？”
    “莫说分杖，”先前那人笑道，“只怕他连”丸”和”窝”都分不清呢。”
    周围几人跟着笑了起来，虽不算高声，却带着一股子城里人见惯不怪的傲慢，落在耳朵里比高声嘲笑还让人难受。
    陆轩面色微沉，正要开口，身侧忽然响起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杓棒击远，撺棒取势，攒棒则专用于近穴推丸。方才诸位说得热闹，可还有哪样不曾提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旁边，神色淡然得很，仿佛只是随口接了一句话，正是林承砚。
    方才那青巾青年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语气不由得收敛了几分：“这位兄台倒是懂行。”
    林承砚笑了笑，没答话，径直走到场地边，朝场内一位刚打完一棒、正要退场的锦袍郎君微微拱手：“这位兄台，可容在下试一棒？”
    那锦袍郎君见他一表人才，又见四周的人都看着，便大度地一摆手，将手中的球杖递了过来。
    林承砚道过谢，接过那根细长的撺棒，走到击球处，俯身定了定神，将一颗瘿木丸搁在“基”上。
    周围看热闹的人安静了些许，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方才出言讥讽的那几人也收了笑，这二人分明是一道的，一个连捶丸叫什么都不知，另一个又能有多大本事？便抱臂等着看他笑话。
    林承砚却不急。
    他略略偏了偏身子，用棒头比了比远处那面小旗，又在旗与球穴之间来回扫了一眼，仿佛在丈量地上的起伏。
    片刻之后，他轻轻吐了一口气，手腕一抖，球杖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嗒”的一声清响，那瘿木丸贴着草皮飞出，不偏不倚，在坡面上轻点了一下，借着余势骨碌碌滚过去，不歪不斜，顺顺当当滚进了球穴之中。
    四下里静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喝彩。
    方才那些看客脸上的轻慢之色褪了个干净，那青巾青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身旁人拉了一把，硬是咽了回去。
    林承砚直起身，把球杖还给小厮，头也不回地走回陆轩身边，唇角微微一弯，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让周围几人都能听见：“头一丸，运气好。走吧。”
    陆轩被他那意气风发的模样迷得挪不开眼，林承砚果然是座宝藏。
    他又扫了一眼那些神色复杂的面孔，心里那口闷气顿时松了大半，忍不住凑近了低声笑道：“你这运气，来得可真及时。”
    我老婆果然是天底下最厉害的！
    陆轩双手插兜，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心情好得哼起了小调。
    钱哥儿拎着几包刚买的点心跟在苏衍之身侧，小声嘀咕道：“林东家方才挥那一棒可真是威风，那些先前还笑话陆公子的人全都闭嘴了。”
    苏衍之笑了笑，说林承砚自小在京城长大，什么场合没见过，对付几个纨绔绰绰有余。
    钱哥儿用力点了点头，又往前看了一眼，正瞧见陆轩追上林承砚，不知说了句什么，林承砚偏过头去不理他，耳根却比方才更红了。
    钱哥儿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赶紧低下头专心研究手里的点心盒子。
    苏衍之看在眼里，只作不见，心想这一路上有这两个人在前面打打闹闹，倒也不觉得赶路枯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