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八章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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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26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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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望安城新砌的墙垛,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连续多日的低压与对峙,让这座边城仿佛一张绷紧的弓弦,每一口呼出的白气都带着无形的紧张。
周琨龟缩在他的公廨内,如同困兽。
来自金陵的申饬旨意和城外源源不断运入的江南物资,像两把冰冷的钳子,扼得他喘不过气。
将他最后一点理智挤压得扭曲变形。
他派出的亲兵杳无音信,石头的软钉子让他无处着力。
整个望安城对他无声的排斥,让他感到一种孤家寡人的恐慌和暴怒。
他想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必须制造一场混乱。
一场足以掩盖所有瑕疵、让他能重新握住刀把子的“功绩”!
那个与“秃鹫”约定的计划,成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也是通往万丈深渊的险径。
石头凭借“夜不收”零碎却精准的信息拼图,几乎可以肯定将有事发生。
他与黑娃、文延之在深夜进行了一次极其秘密的会晤。
“不能再等了。”
石头的声音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冷静,
“周琨狗急跳墙,必行险招。目标很可能是降卒营地或城外屯田点,制造”叛乱”假象。”
黑娃一拳砸在桌上,牙关紧咬:“老子去把那姓周的鳖孙揪出来砍了!”
“无凭无据,杀钦差是灭门大罪,正中间琨下怀。”
文延之摇头,面色凝重,“为今之计,唯有抢先布置,张网以待,在其发动之时,一举擒获,人赃并获!”
“知府大人所言极是。”石头点头,“黑娃哥,你立刻秘密调遣绝对可靠的老营弟兄,换上百姓衣物,埋伏在降卒营地外围和几处关键隘口。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妄动!”
“文大人,请您以巡查冬防为名,加派衙役民壮,在城内关键街巷巡夜,一旦有变,既可弹压城内的骚乱,亦可阻隔消息,不让周琨的人轻易互通声气。”
“好!”黑娃与文延之齐声应下。
部署在绝对的隐秘中迅速展开。
望安城像一头感知到危险的巨兽,收敛爪牙,屏息凝神。
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落雪镇的沈如晦,心绪愈发不宁。
那个错误的接头信号,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了解杨廷和,若非情势危急到一定程度,绝不会启用这种几乎被遗忘的旧线。
他冒险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向离他最近的一个“夜不收”节点发出了询问的信息。
得到的回馈却只有两个字:“无事。”
这反常的平静,让他更加确信,望安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
金陵方面,似乎并不想,或者不能直接干预。
他坐在冰冷的溪边,望着南方阴沉的天际线。
那把他挂回墙上的铁剑,似乎在黑暗中发出无声的嗡鸣。
约定的夜晚,终于来临。
乌云蔽月,风雪虽暂歇,但寒意彻骨。
周琨穿戴整齐,坐在公廨大堂,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既期待又恐惧,期待着计划成功后的翻盘,更恐惧着失败后的万劫不复。
子时前后。
城西北方向,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胡哨声。
紧接着是几声凄厉的惨叫和隐约的火光!
“来了!”周琨猛地站起,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的兴奋。
他一把抓起早已备好的佩剑,厉声喝道:
“来人!集合亲兵!降卒营叛乱!随本官前往弹压!格杀勿论!”
他带着数十名亲兵,气势汹汹地冲出公廨,直扑西北方向。
沿途,他故意制造巨大声响,试图惊动更多守军,将事态扩大。
然而,预想中的大规模混乱并未出现。
街道上异常安静。
只有他们一队人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空荡的街巷间回荡,显得格外突兀。
偶尔有住户亮起灯火,但很快又熄灭。
窗户后面是一双双沉默而警惕的眼睛。
周琨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对劲!这太安静了!
当他终于赶到西北降卒营地附近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营地外围,火把通明!
黑娃一身黑甲,如同铁塔般立于阵前。
身后是数百名严阵以待的望安军老兵。
刀出鞘,箭上弦,却并非对着营地内部,而是对外警戒着!
营地本身一片死寂,根本没有所谓的“叛乱”!
而在黑娃军阵之前的地上,躺着十几具还在抽搐的尸体。
看衣着打扮,正是以“秃鹫”为首的那股马匪!
他们显然是在试图冲击营地时,被早已埋伏好的望安军瞬间格杀!
中计了!
周琨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明白。
这是一个为他精心准备的陷阱!
就在这时,石头从黑娃身后缓步走出,身旁跟着脸色铁青的文延之。
石头手里拿着几张从马匪头目身上搜出的、浸染了血污的纸张。
“周大人,”石头的声音在寒冷的夜空中清晰无比,
带着冰冷的嘲讽,“您来得正好。适才有一股马匪欲袭击降卒营地,制造混乱,幸得黑娃将军及时率军剿灭。匪首已然伏诛,并从其身上搜出些许物件……”
他举起那几张纸:“其中竟有与城内某人往来之密信,信中提及今夜之事,并许以重利。笔迹、印鉴,倒是颇为眼熟。”他顿了顿,盯着周琨:“周大人,您要不要……亲自查验一下?”
周琨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如纸。
手指颤抖地指着石头:“你……你血口喷人!伪造证据!尔等是要造反吗?!”
“造反?”文延之上前一步,声色俱厉,
“周大人!尔身为朝廷巡阅使,竟勾结马匪,构陷边军,袭击归化良民,意图制造血案,嫁祸于人!此等行径,天人共愤!本官已得实据,必将据实上奏朝廷,参你个祸国殃民、欺君罔上之罪!”
周琨浑身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他身边的亲兵也面面相觑,面露惶恐。
“拿下!”黑娃怒吼一声,如惊雷炸响。
望安军将士早已按捺不住的怒火瞬间爆发,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去。
周琨的亲兵试图抵抗,但人数悬殊,瞬间便被缴械制服。
周琨本人也被两名彪悍的老兵反剪双臂,死死摁在地上。
官帽滚落,沾满泥雪,狼狈不堪。
“尔等敢拿我?!我乃钦差!我有陛下金牌!!”
周琨兀自挣扎嘶吼,状若疯狂。
“金牌?”石头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陛下赐你金牌,是让你巡边安境,不是让你通匪作乱!待我等奏明陛下,看你这金牌,还保不保得住你的项上人头!”
尘埃落定。
这场由周琨亲手点燃的危机,最终以他自己的彻底覆灭而告终。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望安。
军民们无不拍手称快,更有一种沉冤得雪的扬眉吐气。
然而,石头和黑娃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
他们站在寒冷的夜风中,看着兵士们清理现场,押走面如死灰的周琨。
“结束了?”黑娃闷声问,语气中却带着一丝不确定。
“不,”石头缓缓摇头,望向南方深沉的黑夜,
“这只是开始。我们扳倒了一个周琨,但朝廷里的李纲还在,猜忌还在。”
他看向远处连绵的山脉,声音更低“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他们赢了这一仗,守住了望安。
却也彻底走到了朝廷对立面的边缘。
未来的路,注定更加艰难。
同一片星空下,远在落雪镇的沈如晦,若有所感地抬起头。
风雪不知何时又起了,纷纷扬扬,覆盖了山川河流,仿佛要覆盖掉所有的痕迹与纷争。
他轻轻叹了口气,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风中。
他知道,那声来自北境的叹息,终究还是重重地落下了。
只是不知,这声叹息之后,是更深的沉寂,还是又一轮风暴的开端。
他转身走回小屋,将那幅未完成的“雪中松”糖画,默默收入匣中。
雪继续下着。
覆盖了血迹,覆盖了脚印,也覆盖了今夜所有的惊心动魄。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
比如望安城那些沉默的刀痕。
将士眼底未熄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