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七章冰河下的暗流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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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申饬的旨意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灭了周琨的气焰,却没能熄灭他心中的毒火。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阴鸷。
    巡阅使公廨的大门终日紧闭。
    核查以更细致、更繁琐、更令人窒息的方式进行。
    他不再直接针对降卒或抚恤银这类容易引发众怒的问题。
    反而将矛转向了军械库、马政、边贸抽税、乃至历次战斗的功过记录等浩如烟海的案牍之中。
    他带来的文书胥吏增至十人,日夜不休,核对每一本册簿。
    要求每一处存疑、每一笔微小的出入,都要做出“合理且经得起推敲”的解释。
    “石司马,两年前九月,库册记录领取箭矢三万支。然同期战报记载大小接战七次,按常例耗箭量估算,似有五千支差额。作何解释?”
    “黑娃将军,去岁腊月,你部巡边百里,遇狄人游骑百余,斩首三十级,自损五人。然军功录所述战场地形与兵部存档舆图略有出入,且斩首数与我方伤亡似乎……过于悬殊?请详细说明当日战术细节及各部配合。”
    问题刁钻刻薄。
    往往针对年代久远、记忆模糊的旧事,或者利用文书记录不可避免的疏漏大做文章。
    回答它们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去回忆、查证、组织语言,且永远无法真正“说服”那些存心找茬的人。
    这不再是核查,这是一场针对意志的消耗战,一张用文书规章编织的、缓慢收紧的罗网。
    黑娃被这些无穷无尽的质询搞得暴跳如雷。
    几次差点在公堂上对周琨拔刀相向,都被石头死死按住。
    深夜,镇守使府。
    石头眼底带着血丝,面前堆满了需要回复的文书。
    “他在逼我们犯错,黑娃哥。”声音疲惫,“动怒,就输了。”
    石头的应对策略同样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试图在每一个问题上与周琨争辩清白,而是采取了“拖”和“绕”。
    无法立即查证的问题,他回复:
    “年代久远,原始凭据需时间调阅核验,望宽限时日。”
    涉及战术细节的质疑,他回复:
    “战场瞬息万变,舆图记录或有疏漏,实际情况已由当时参战将士共同确认画押,录于军功簿,可随时查证。”
    纯粹找茬的问题,他则回复得极其详尽繁琐。
    附上大量旁证和数据,将简单问题复杂化。
    用海量的文书淹没对方,让周琨的人也疲于应付。
    同时,他秘密加强了与文延之的合作。
    涉及钱粮、民政交叉的事务,巧妙地引向知府衙门。
    用文延之的官方身份和朝廷法度,缓冲周琨的压力。
    一场无声的攻防战,在文书字句间悄然展开。
    双方都在消耗。
    看谁先露出破绽,看谁的耐心先被磨尽。
    周琨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文书。
    他知道,要想彻底扳倒望安军,必须找到更致命的突破口——
    比如,一场真正的“叛乱”。
    他通过特殊渠道,秘密联络上了北境之外一支活跃的马匪。
    这支马匪头目名叫“秃鹫”,传言是当年秃发兀鹫部的余孽,凶残狡诈,对望安军恨之入骨。
    密信在一個风雪交加的夜晚,由周琨的心腹亲兵冒死送出城。
    信中许以重利,要求“秃鹫”率部伪装成不满的降卒,在望安城外制造一场事端。
    “惊扰边民、袭击商队”。规模不必太大,但必须要留下几具“狄人特征明显”的尸体,以及几件能指向城内降卒的“证物”。
    周琨的算盘打得很精:
    事端一旦发生,他便立刻以“弹压叛乱、清除内应”为名,强行出兵。
    不仅可彻底解决降卒问题,还能给黑娃、石头扣上“驭下不严、通敌纵匪”的罪名!
    然而,周琨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并未完全逃过“夜不收”的眼睛。
    虽然无法截获密信,但其亲兵异常的出城举动,以及随后几日在城内外某些区域的异常人员流动,都被一一记录下来,送到了石头面前。
    石头看着这些零碎的信息,眉头紧锁。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却无法确定其具体形态。
    他下令:“加派人手,盯紧城外各条要道和废弃据点。城内,尤其是降卒聚居区,外松内紧,若有陌生面孔或异常聚集,立刻报我。”
    就在北境空气再次绷紧之时,一支庞大的车队,在数百名精锐官兵的护卫下,顶着风雪,终于抵达了望安城外。
    那是来自江南的援助物资!
    不仅仅是粮草冬衣,还有大批药材、铁料、甚至还有几十名熟练的工匠!
    带队押运的,是一位名叫陆明远的年轻官员,杨廷和的门生。
    他不仅带来了物资,更带来了朝廷正式签发的、要求“优先保障北境边军冬需”的公文。
    文延之亲自出城迎接。
    看着那望不到头的车队和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位一向沉稳的知府也忍不住眼眶微热。
    黑娃闻讯赶来。
    看着一袋袋饱满的粮食、一捆捆厚实的棉布,这个铁打的汉子喉咙哽咽,只是重重拍了拍陆明远的肩膀。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些物资,不仅解了望安的燃眉之急,更像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周琨带来的肃杀寒气。
    让望安军民知道,他们并非孤军奋战。
    周琨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城外喧闹的接收场面,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精心营造的紧张压抑氛围,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助轻易打破。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
    落雪镇的日子,依旧平静缓慢。
    沈如晦的糖画手艺极好,甚至吸引了一些远处村镇的人特意来买。
    这一日,镇上来了一个面生的货郎,操着浓重的江南口音,贩卖些针头线脑、胭脂水粉。
    他在沈如晦的摊子前驻足良久,最后买了一个简单的糖葫芦。
    付钱时,货郎状似无意地低声道:
    “老先生画艺精湛,不知可会画”江海泛舟”之景?我家主人性好此道,愿出高价求购。”
    沈如晦包糖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是很多年前,他与杨廷和门下一位负责情报传递的暗线约定的接头暗语之一。早已废弃不用。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货郎,摇摇头,声音沙哑:
    “小老儿只会画些飞禽走兽,博孩童一笑,江海大舟,画不来,画不来。”
    货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笑道:“无妨,无妨。”
    拿起糖葫芦,吆喝着走远了。
    沈如晦继续低头熬糖。
    却已心神不宁。
    旧日的暗语突然出现,意味着京城有人试图用最隐秘的方式联系他。
    所为何事?
    是杨廷和遇到了无法解决的困境?
    还是望安出了连石头都无法应对的变故?
    他沉默地坐着,直到炉火渐熄。
    良久,他缓缓起身,开始收摊。
    他收得比平日都慢,都仔细。
    回到溪边小屋,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风雪呼啸,仿佛裹挟着远方望安城的刀光剑影和朝堂的暗流涌动。
    他走到墙边,摸索着,取下那柄仔细包裹的缺口铁剑。
    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熟悉而又陌生。
    征伐的血与火,仿佛都凝固在这冰冷的铁器之中。
    他轻轻抚过剑身上的缺口。那是无数次搏杀留下的印记。
    难道……终究无法彻底远离吗?
    他望着窗外无边的黑暗,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深深的挣扎。
    归隐的平静,与对望安、对那些旧部无法割舍的责任感,在他心中激烈地搏斗着。
    那一夜,落雪镇溪边小屋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周琨的孤立感越来越强。
    他发现,除了他从京城带来的少数亲信,整个望安城,从守军到百姓,再到知府衙门,都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暗含敌意。
    他的命令出了公廨,就变得执行缓慢,甚至阳奉阴违。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派去联络“秃鹫”的亲兵,一去无回,如同石沉大海。
    与此同时,石头通过“夜不收”零散传回的信息,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危险的轮廓:
    似乎有一股不明的力量,正在城外聚集,意图不轨。
    结合周琨之前的举动,他几乎可以肯定,这绝非巧合。
    “他疯了!”黑娃得知石头的推测后,倒吸一口凉气,“竟敢勾结马匪!?”
    “没有证据。”
    石头面色凝重,“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
    从今日起,城防暗哨增加一倍,所有值守将士,箭矢不离手,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望安城再次进入一种外松内紧的临战状态。
    表面的宁静下,是汹涌的暗流。
    军民们默默地擦拭着武器,检查着城防设施,眼神警惕而坚定。
    他们经历过太多的风雨,知道该如何面对危机。
    周琨也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他发现自己似乎被一张无形的大网孤立。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开始感到恐惧,一种计划可能失控、反噬自身的恐惧。
    他坐在冰冷的公廨内,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第一次对自己所做的一切产生了怀疑。
    而远在落雪镇的沈如晦,最终没有点亮那盏作为回应信号的灯笼。
    他只是将那把铁剑重新挂回墙上。
    然后拿出刻刀,在屋后一棵老松的树干上,极其隐蔽地刻下只有最核心“夜不收”才懂的暗号:
    “风紧,小心。”
    他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既不出山,也非完全置身事外。
    他能做的,似乎也只有这么多了。
    剩下的,要看望安城自己,看黑娃和石头,如何度过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风雪更大了,仿佛要吞噬一切。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格外寒冷。
    但总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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