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九章抉择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4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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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州府大牢。
    不同于望安城简陋的羁押处,这里的石墙更厚,铁栏更粗。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周琨不再嘶吼,只是蜷缩在铺着薄草的角落。
    官袍污损,发髻散乱。昔日巡阅使的威严荡然无存。
    只剩下败犬般的颓丧。
    还有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完了,他知道。
    通匪构陷边将,这条罪状足够他死上十次。
    他现在唯一的指望,是远在京城的李纲尚书。
    能看在往日忠心效命的份上,施展手段,保他一条性命。
    哪怕流放三千里,也好过身首异处。
    然而,他并不知道,关于他罪证的八百里加急奏报,以及文延之、石头分别撰写的详细案卷,已由杨廷和的心腹之人,以最快的速度直送京城。
    几乎同时抵达的,还有几位深受北境商路之利的江南官员“恰好”递上的奏章。
    里面称颂北境安稳、商路畅通、税赋大增。
    紫禁城暖阁内,气氛比北境的寒冬还要冷上几分。
    皇帝看着御案上截然不同的两份奏报——
    一份是李纲泣血陈情。称周琨虽行事急切,然忠心可鉴,必是遭望安军构陷,恳请陛下彻查;
    另一份则是杨廷和呈上的,附有血书密信、马匪口供及文延之证词的铁案卷宗。
    户部尚书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呈上最新一季的税银报表。
    其中北境商税一项,数字格外亮眼。
    皇帝的手指沉默地敲着桌面,目光在几位重臣脸上扫过。
    李纲脸色灰败,却仍强自支撑。
    杨廷和垂眸而立,似老僧入定。
    良久,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周琨之事,证据确凿,其罪当诛。”
    一句话,定了基调。
    李纲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然,”皇帝话锋一转,
    “念其曾有功于朝,赐白绫,留全尸。其家眷不予株连。”
    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在维持律法尊严与平衡朝局之间,最大的让步。
    李纲闭上眼。
    知道这结果已无法改变。
    “至于望安……”皇帝沉吟片刻,
    “黑娃、石头临机决断,剿匪安境,有功。”
    “然其扣押钦差,虽事出有因,亦属僭越。功过相抵,不予赏罚。”
    “北境防务,仍由其暂领,然需谨守臣节,不得再有妄为。”
    “陛下圣明!”杨廷和躬身领旨。
    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陛下既惩处了周琨,安抚了边军,也稍稍打压了其气焰,维持了朝廷体面。
    最重要的是,保住了北境的稳定和税银。
    “另,”皇帝最后道,“北境巡阅使一职,暂缺。”
    “着兵部、吏部另行遴选老成持重之员赴任。退下吧。”
    一场惊心动魄的朝堂风波,就此看似尘埃落定。
    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根刺,已经深深扎下。
    望安军与朝廷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信任,经此一事,几乎荡然无存。
    消息传回望安,军民的反应出乎意料的平静。
    没有欢呼,没有庆贺。仿佛早就料到了这般的结局。
    功过相抵?呵,朝廷的功过,何时真正明白过边关的血与泪?
    能保住现状,已是最好的结果。
    黑娃听完诏书内容,嗤笑一声,将诏书随手扔在案上。
    对石头道:“老子们打生打死,到头来就换个”功过相抵”?这朝廷,真没劲透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怒,只剩下一种看透后的麻木和厌倦。
    石头默默拾起诏书,仔细卷好,收入匣中。
    他的表情同样平静,眼底却藏着更深的忧虑。
    陛下虽未深究,但那“不得再有妄为”的告诫,和“另行遴选”巡阅使的决定,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望安的危机,从未真正解除。
    “黑娃哥,”他轻声道,“经此一事,我有些累了。”
    黑娃一愣,看向他。
    “我想走了。”
    石头的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校场,那里有新兵在操练。
    生机勃勃,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隔阂,“去个安静的地方,像之前一样,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了此残生。”
    黑娃沉默了,巨大的失落感攫住了他。
    连石头也要走了吗?他张了张嘴,想挽留,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挽留呢?
    这污浊的官场,这无尽的猜忌,连他自己都感到窒息。
    “也好……”黑娃最终重重拍了拍石头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走了干净!想去哪儿?老子……我送你。”
    “还没想好。或许,还是江南吧。”
    石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有一丝苍凉,
    “等新的巡阅使到了,交接完毕,我就走。”
    遥远的落雪镇。
    沈如晦从过往商队口中,听到了周琨伏诛、望安无事的消息。
    他正在熬糖的手顿了顿。
    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是无尽的怅惘。
    他默默拿起铁勺,舀起金黄的糖浆。
    这一次,他画的既不是骏马,也不是孤城,更不是雪松。
    而是一只振翅高飞的纸鸢。挣脱了所有丝线束缚,飞向渺远的天际。
    他看了那糖鸢许久。
    然后轻轻敲碎它,将碎片扔进炉火中。
    糖块在火焰中蜷缩、熔化,发出滋滋的轻响。
    最终化为一阵轻烟,消散无踪。
    他起身,慢慢走到溪边,清澈的溪水倒映着他苍老的面容和蓝天白云。
    他从怀中取出那本从不离身的、染血的《望安军籍册》。
    一页页,缓缓地翻阅着。
    每一个名字,都曾是一个鲜活的生命,一段沉重的过往。
    最终,他翻到空白页,凝视良久。
    然后,他缓缓将整本名册,浸入了冰冷刺骨的溪水之中。
    墨迹遇水,慢慢晕开、模糊、消散。
    那些曾经用血与火刻下的名字,那些承载了十年悲欢荣辱的记忆,一点点被流水带走,化于无形。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看着溪水冲刷着那变得空白的纸页,直到整本册子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书写过任何痕迹。
    许久,他拿起湿透的册子,用力拧干,然后将其摊开在溪边一块光滑的大石上,任由漠北的风和阳光,将它慢慢吹晒。
    从此,世上再无《望安军籍册》。
    也再无沈如晦。
    只剩下一个叫做沈三的卖糖老人,守着一条寂寥的溪流,看着日升月落,云卷云舒。
    过去的,就让它彻底过去吧。
    望安城头,黑娃独自一人喝着闷酒。
    石头即将离去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压在他心上。
    他望着城外苍茫的天地,第一次感到如此迷茫。
    仗打完了,仇报了,城守住了。
    然后呢?
    大哥走了,石头也要走。
    自己留在这空荡荡的城里,守着这冰冷的兵权,还有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望安残破的城头上,楚戈将军对他说:
    “黑娃,以后要是太平了,老子就带你们去江南,听说那里冬天不下雪,有吃不完的米饭和鱼……”
    太平了吗?或许吧。
    但他却永远去不了江南了。
    他的根,他的魂,他所有的兄弟和过往,都埋在这片苦寒的土地下了。
    他举起酒坛,对着北方,对着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狠狠灌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也灼烧着他空茫的心。
    风掠过城头,吹动他斑白的鬓发,呜咽着。
    仿佛一首无人能懂的挽歌。
    夜色渐深。望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又次第熄灭。
    只有城头的风,还在不停的吹着。
    吹向不可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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