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风逝无痕  第六章风骨不移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2915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翌日清晨,雪暂歇,天色灰蒙。
    巡阅使公廨那扇新漆的朱红大门尚未完全开启,便被一阵压抑的哭泣与哀告声堵住。
    数十名狄人老弱妇孺,在几名懂些汉话的老者带领下,跪在冰冷的石阶前。
    他们穿着单薄的皮袄,脸颊冻得通红,孩童们蜷缩在母亲怀里,小声啜泣。
    没有口号,没有冲击,只有一片令人心头发酸的呜咽。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用生硬的汉话,朝着门内哭喊: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城外风雪大,帐篷破……娃们冻病了没药医……我们归化了大梁,是汉民啊……求老爷让我们留下吧……”
    哭声渐起,连成一片。
    闻讯赶来的望安百姓围在外圈,指指点点,面露不忍。
    有人低语:“造孽啊……这大冷天的赶人出去,不是要命吗?”
    “周大人这命令,是有点不近人情……”
    公廨内,周琨脸色铁青。
    他预料过反抗,甚至期待对方动武。
    就正好坐实望安军“拥兵自重、纵容降卒作乱”的罪名。
    万万没料到,对方竟用了如此“软弱”却又有效的一招——
    民意,而且是弱势者的哀泣。
    他若强行驱赶这些老弱,必失民心,落下“酷吏”之名。
    若收回成命,则威严扫地。
    “刁民!受人蛊惑!”他咬牙切齿,对副使低吼,
    “赶快去!让黑娃、石头立刻来把人弄走!他们惹出的乱子,他们自己收拾!”
    副使匆匆而去。
    周琨烦躁地在堂内踱步。
    窗外传来的每一声哭泣,都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神经。
    黑娃和石头很快赶到。
    看到眼前景象,黑娃双眼瞬间红了。
    他猛地扭头瞪向公廨,拳头攥得死紧。
    石头一把拉住他,低声道:“别冲动,看我眼色。”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无奈。
    快步走到那群降卒面前,朗声道:“乡亲们,快起来!天寒地冻的,莫要冻坏了身子!巡阅使大人自有考量,尔等如此,成何体统!”
    他一边说,一边对几位老者使眼色。
    其中一位老者会意,哭得反而更大声:
    “石司马……不是我们要闹……实在是没活路了啊……”
    石头叹口气,转身对公廨大门躬身行礼,声音清晰传出:
    “巡阅使大人!皆是下官等安抚不力,致使百姓惊扰大人车驾!”
    “请大人息怒!下官即刻劝导他们散去!”
    他这话,看似请罪,实则将“惊扰”的责任揽过。
    更点明了这是“百姓”,并非“乱民”。
    周琨在堂内听得真切,气得几乎呕血,却无法发作。
    这时,黑娃动了。
    他猛地推开身前一名试图阻拦的巡阅使亲兵,大步走到那群老弱面前。
    他块头大,动作略显粗鲁。
    却脱下自己的棉袍,裹在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狄人孩童身上。
    然后一把将孩子抱起,对着公廨方向,声音如同炸雷,却带着一股奇怪的“委屈”:
    “周大人!您看看!这娃才五岁!他爹以前是狄兵,但早就战死了!”
    “他娘带着他归顺咱们大梁,在城里给军营缝补衣服换口饭吃!”
    “您要把他们赶出去,这冰天雪地,不是逼他们死吗?”
    他顿了顿,“俺老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俺就知道,当年楚将军、沈帅说过,进了望安城,就是咱自己人!咱望安军,没有把自己人往死里逼的道理!”
    他这番话,混莽直白,却掷地有声。
    引起了周围百姓的共鸣。
    “黑娃将军说得对!”
    “都是苦命人,何必呢!”
    “周大人,开开恩吧!”
    舆论瞬间倒向一边。
    周琨脸色由青转白,手指颤抖。
    他没想到这黑厮竟如此“奸猾”,扮猪吃老虎,把他架在了火上烤!
    石头见状,立刻上前“打圆场”,对着黑娃“呵斥”:
    “黑娃!休得对巡阅使大人无礼!”
    又转向公廨,深深一揖:
    “大人,黑娃将军性情耿直,言语冲撞,实乃无心之失,皆因体恤百姓所致!望大人海涵!”
    “眼下当务之急,是安抚民众。下官恳请大人,暂缓驱逐令,容我等细细禀明城中情况与降卒安置之成效,再行定夺如何?”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煽动民意,一个负责收场。
    配合得天衣无缝。
    周琨骑虎难下。
    众目睽睽之下,若再坚持,必将尽失人心。
    他死死盯着门外一唱一和的两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既如此,暂缓执行。石司马,本官要看到详细的条陈!若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下官遵命!”石头躬身领命,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数日后,紫禁城,暖阁。
    皇帝看着御案上几乎同时送达的几份奏疏,眉头紧锁。
    一份是周琨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奏报。
    痛陈望安军“骄横跋扈,目无朝廷,煽动降卒胁迫钦差”。并再次强调黑娃、石头“不堪大用,需即刻调离”。
    另一份,则是御史大夫王文钦领衔,数名言官联名上奏,弹劾周琨“巡边期间,不恤边情,举措暴戾,妄行驱逐归化之民,几激大变,有负圣恩,恳请严惩”。
    第三份,是望安知府文延之的密奏。
    详细陈述了驱逐令可能引发的严重后果,以及多年来降卒安置对稳定北境的积极作用,言语恳切,数据详实。
    第四份,来自户部一位侍郎。
    并没有直接谈及北境之事,而是呈报了一条好消息:因北境近来平稳,通往西域的商路税收大增,江南几家大商号亦表示愿加大北境投资,预计来年可多增税银数十万两。
    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年轻,却不昏庸。
    周琨的奏报充满情绪化的指责,却缺乏实据。
    而王文钦、文延之的奏疏,则显得更为客观,尤其是户部关于税银的消息,更是直接戳中了他的心事。
    国库空虚,是他最大的隐忧。
    北境安稳,则商路畅通,税银充盈。这个道理,他懂。
    李纲站在下首,面色阴沉。
    他没想到杨廷和一党的反击如此迅速猛烈,更没想到周琨如此不中用,竟把事情办得如此难看。
    “陛下,”李纲不得不开口,
    “周琨行事或有些急切,然其心可鉴,皆为朝廷社稷。望安军尾大不掉亦是事实……”
    皇帝忽然抬手打断他。
    目光扫过那几份奏疏,淡淡道:“周琨所为,是急切了些。北境之事,复杂微妙,当以怀柔维稳为上。”
    他顿了顿,做出决断:“拟旨。”
    “申饬周琨,办事不力,罚俸半年。令其收敛行止,专心核查军务,不得再节外生枝。”
    “望安军务,仍由黑娃、石头暂理。命其妥善安抚降卒,不得有误。”
    “另,谕令杨廷和、李纲,统筹江南江北粮饷,优先保障北境冬需,不得有误。”
    这道旨意,各打五十大板,实则稍稍偏向杨廷和一方,更强调了“稳定”和“税银”。
    李纲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次交锋,己方已落了下风。狠狠瞪了对面眼观鼻鼻观心的杨廷和一眼,咬牙领旨。
    旨意传出,朝堂震动。
    但在更深的暗流之下,一场交易已然达成。
    杨廷和默许了皇帝对周琨“罚俸”的轻微惩罚,保全了皇帝和李纲的部分颜面。
    而李纲一党,则不得不暂时收敛,眼睁睁看着江南筹措的大批粮草冬衣,浩浩荡荡运往北境。
    望安城的危机,看似暂时化解。
    周琨接到申饬的旨意后,在公廨内砸了一套心爱的茶具。
    他明白,自己成了朝堂博弈的弃子。
    但他并未完全死心,核查仍在继续。他像一条潜伏的毒蛇,等待着下一个机会。
    黑娃对着京城方向磕了个头,嘟囔着:“这皇帝老儿,总算说了句人话。”
    但他心里明白,这不过是暂时的平静。
    石头则更加沉默。
    他知道,经此一事,朝廷对望安军的猜忌只会更深。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履薄冰。
    落雪镇上,关于望安的消息通过商队零散传来。
    沈如晦依旧每日出摊,画着他的糖画。
    这一日,他画了一幅新的糖画:
    不再是孤城血火。
    而是一株扎根于嶙峋岩石缝隙中的松树。枝干扭曲,却顽强地伸向天空,满身披雪,却绿意不改。
    有孩童好奇:“沈三叔,这树好看!它不冷吗?”
    沈如晦笑了笑。
    苍老的手指轻轻拂过糖树的枝叶,轻声道:“冷。但它根扎得深,所以雪压不垮,风刮不倒。”
    孩童似懂非懂。
    远处雪山连绵,沉默如亘古。
    风骨不移,并非不折。
    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风雪摧折中,一次次挺直脊梁。
    望安城的命运,依旧在风雪中飘摇。
    但它的根,从未真正动摇过。

    作者闲话:

    喜欢可以点点收藏呀~~~~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