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霓虹骸骨 第六十四章夜巷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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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字数:45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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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第一医院的特殊病房里,周雨薇躺在病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缝合,植入装置被完整取出,此刻她正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手里紧紧攥着路憬笙给她的那条外套。
病房外,谷祈安和路憬笙正在听主治医生汇报。
“装置取出得很顺利,钛合金外壳,内部是微型泵和药物储囊。”医生调出X光片,“储囊里还有大约三分之一的残留药物,成分正在分析,另外,我们在装置外侧发现了微型信号发射器,但已经停止工作——可能是电量耗尽,或者被远程关闭了。”
“发射器能定位吗?”谷祈安问。
“理论上可以,但信号很弱,有效范围大概五百米。”医生摇头,“而且装置在她体内至少六个小时,足够对方追踪到她的位置。”
路憬笙看向病房里那个蜷缩的身影:“她身体里还有没有其他装置?”
“全身CT扫描过了,暂时没发现,但血液检测显示,她体内有丙泊酚和东莨菪碱残留,浓度不低。”医生顿了顿,“这种药物组合会导致短期记忆缺失和认知混乱,她可能记不清很多细节。”
“能恢复吗?”
“药物代谢需要时间,另外,心理创伤可能更严重,她提到被绑在床上时,有明显的惊恐发作症状。”医生压低声音,“她可能需要长期心理干预。”
谷祈安点头,推门走进病房,周雨薇转过头看他,眼神里依然有恐惧,但比之前好了些。
“周小姐,”谷祈安拉过椅子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那个给你植入装置的男人,你还记得什么细节?任何细节都可以。”
周雨薇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单,路憬笙站在窗边,没有靠近,给她留出空间。
“他的手……”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很稳,戴着手套,但是动作很熟练……像医生。”
“他说话呢?声音有什么特点?”
“温和……很温和。”周雨薇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他问我喜不喜欢蓝色,说真正的蓝色不在画布上,在……在灵魂被净化之后。”
净化…
这个词让路憬笙和谷祈安对视一眼。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第八个,但还不是最完美的。”周雨薇的眼泪又流下来,“他说前面七个都有缺陷,我需要经过「调整」……然后他拿出针……”
“你之前见过他吗?在画室之外的地方?”
周雨薇迟疑了一下:“可能……见过一次,两个月前,城西画廊有个当代艺术展,我在那里……好像见过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我的画前看了很久,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人。”
“画廊有监控吗?”
“有……但只保留一个月。”
线索断了,谷祈安继续问:“他在艺术区给你做手术时,有没有接电话?或者提到什么人?”
周雨薇努力回想,眉头紧皱:“他……他接了一个电话,说「三号样本已经处理完毕,数据在芯片里」……然后说「四号还需要观察」……其他的我听不清了。”
三号样本——孙婷婷,四号——王璐?还是其他人?
路憬笙走近两步,但没有靠太近:“周小姐,你画过他的手,除了戒指,手上还有什么特征吗?疤痕、痣、或者别的?”
周雨薇睁开眼,看向路憬笙,她似乎在辨认他,然后说:“无名指根部……有一道很浅的白色疤痕,像旧伤,还有……他手腕内侧,有个很小的褐色斑点,可能是个痣。”
路憬笙记下,无名指根部疤痕——可能是戒指长期摩擦导致,也可能是旧伤,手腕内侧的痣,这个细节很具体。
“他多高?体型?”
“比我高一个头……我165,他大概……178左右?不胖,但肩膀挺宽,穿西装,料子很好,闻起来有……雪松的味道。”
雪松…路憬笙想起林薇浴室那副手套上的香气,对上了。
谷祈安的手机震动,他走到走廊接听,几分钟后回来,脸色凝重。
“老陈那边有发现。在艺术区染色车间附近,找到了「教授」可能使用的车辆痕迹——车辙印显示是越野车,轮胎花纹和之前在画室楼下拍到的那辆奔驰SUV吻合,另外,在车间外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套被丢弃的灰色西装、手套、还有……一个用过的注射器。”
“注射器有指纹吗?”
“手套处理过,没有,但西装内袋里找到一张干洗店的小票,时间是三天前,店址在城西高档住宅区。”谷祈安看着手机上的照片,“小票上有顾客手写的电话号码,老陈打过去了,是个假号,但干洗店老板记得顾客——男性,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说话很客气,要求用特制雪松香味的清洁剂。”
雪松,又对上了。
“老板能描述长相吗?”
“中等身高,偏瘦,脸型偏长,头发梳理得很整齐,老板说看着像大学教授或者医生。”谷祈安顿了顿,“最重要的是,老板说那个顾客左手无名指戴着一枚戒指,样式很特别——金色的,戒面有藤蔓缠绕的图案。”
路憬笙的呼吸微微加快,这是他们第一次得到相对清晰的相貌描述。
“能画像吗?”
“已经让模拟画像师去了。”谷祈安看了眼时间,“另外,技术科破解了孙婷婷体内装置存储芯片的部分数据,里面记录了她过去六个月的身体指标:心率、血压、血药浓度、甚至……情绪波动数据,通过皮电反应监测。”
“他在做长期观察实验。”路憬笙说,“记录药物控制下人体的各项变化,孙婷婷是「三号样本」,林薇是「七号」,中间的二、四、五、六号……”
“可能都经历了同样的过程。”谷祈安接过话,“直到她们不再符合「纯净」标准,或者完成了数据收集,就被「归位」。”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周雨薇听着他们的对话,身体又开始发抖。
“我会被「归位」吗?”她小声问。
“不会。”谷祈安的声音很坚定,“我们会保护你,而且,我们需要你帮忙抓住他。”
路憬笙走到床边,从包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周小姐,你能不能再试着画一下他的脸?不需要精确,就画出你记得的特征。”
周雨薇犹豫了一下,接过笔,她的手在抖,第一笔歪了,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几秒钟,再睁开时,眼神专注起来。
铅笔在纸上滑动,额头、眉骨、眼镜的轮廓、鼻梁、下巴……线条逐渐勾勒出一个男人的侧脸,她画得很慢,偶尔停顿,像是在和记忆对抗。
十五分钟后,一张素描完成,画中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脸型瘦长,嘴唇薄,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最引人注目的是眼睛——周雨薇画得很细致,瞳孔深处有一种平静的疯狂。
“就是他。”她放下笔,手指还在抖。
路憬笙接过素描,画中的脸很陌生,但那种眼神……他在某些案卷里见过类似的神情——极度理智下的极端偏执。
“我会让技术科做面部识别。”谷祈安拍照传回局里,“周小姐,你好好休息,外面有警察守着,你很安全。”
两人离开病房,走廊里,谷祈安压低声音:“你觉得「教授」知道我们找到周雨薇了吗?”
“知道。”路憬笙看着手里的素描,“但他可能不在乎,周雨薇已经提供了数据,装置也取出了,她对他没用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可能正盯着下一个目标。”路憬笙抬起眼,“四号样本,「还需要观察」的那个。我们得在「观察期」结束前找到她。”
谷祈安点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陈,语气急促:“谷队,迷蝶街那边又出事了!金雀会所隔壁的夜莺——就是白玫以前工作的地方——刚才有个陪酒女跑出来报警,说她室友三天没回来,房间里发现了……符号。”
“什么符号?”
“和林薇身上一样的,但数字是Ⅳ,四号。”
路憬笙已经转身朝电梯走去,谷祈安对电话说:“保护现场,我们马上到。”
深夜十一点,迷蝶街正值最热闹的时候,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暧昧的紫红色,音乐从各个门缝里溢出,混合着香水、酒精和**的气味,警车的再次到来像一块石头砸进这片浮华的池塘,引起阵阵骚动。
夜莺比金雀低一个档次,门面更旧,灯光更暗,报警的女孩叫小雅,二十出头,穿着亮片短裙,妆已经哭花了,她被带到警车上问话,手里攥着一张纸巾。
“莉莉是我室友……她三天前说接了个私活,陪客人出去过夜,之后就没回来。”小雅抽泣着,“我打她电话关机,以为她跟客人出去了,但今天下午,我回房间拿东西,看见她床头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那个……那个图案。”
“便签纸呢?”
“我撕下来了……”小雅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粉色便签纸。
路憬笙接过,在车内灯下看,便签纸上用黑色马克笔画着一个符号:蛇杖与藤蔓,下方罗马数字Ⅳ,画得很潦草,像是匆忙间画的。
“这是莉莉画的?”谷祈安问。
“我不知道……但字迹像她的。”小雅擦着眼泪,“莉莉有时会画些奇怪的东西,她说是有个客人教她的,说能带来好运。”
“客人?什么样的客人?”
“她没说名字,只说是个「很有品位的叔叔」,戴眼镜,说话很温柔,给小费很大方。”小雅回忆,“莉莉说那个叔叔懂艺术,还送过她一本画册……”
路憬笙和谷祈安对视,又是艺术。
“莉莉的房间我们能看看吗?”
小雅点头,带他们走进夜莺后门,宿舍在二楼,狭窄的走廊两边是小小的单间,莉莉的房间在尽头,门上挂着一个羽毛装饰。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梳妆台,东西不多,但收拾得还算整齐,路憬笙一眼就看到了床头那本画册——精装本,封面是莫奈的《睡莲》。
他戴上手套翻开画册,内页有笔记,字迹清秀,写的是对画作的感想,但在最后一页,有一行不同的字迹,用铅笔写着:“真正的美需要牺牲。”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谷祈安立刻让技术科查这个号码,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不记名预付卡,最后通话时间是三天前晚上十点,基站定位在迷蝶街。
“莉莉最后见的人可能是他。”路憬笙合上画册,“「教授」用艺术作为诱饵,接近这些女性,取得信任,然后……”
“然后标记她们,纳入他的「样本库」。”谷祈安环视这个简陋的房间,“莉莉是四号,她现在在哪里?”
老陈从门外进来,脸色很难看:“谷队,刚接到分局报告,城东河道清理工发现一具女性尸体,卡在桥墩下,年龄二十多岁,穿着……亮片短裙。”
路憬笙闭上眼睛,又晚了一步。
“通知法医中心,我们过去。”谷祈安的声音压抑着怒火,“小雅,你跟我们去辨认一下,但要做好心理准备。”
小雅捂住嘴,眼泪又涌出来。
深夜的河道边,探照灯把现场照得如同白昼,尸体已经被打捞上岸,盖着蓝布,小雅只看了一眼就崩溃了——没错,是莉莉。
路憬笙蹲下身,掀开蓝布,莉莉的脸上还带着残妆,但已经泡得浮肿,他检查她的肩膀、腹部、耳后……
在右侧锁骨下方,一个符号清晰可见:蛇杖与藤蔓,数字Ⅳ。
第四使徒,已归位。
“死亡时间大约四十八小时。”路憬笙初步判断,“颈部有勒痕,手臂有针孔,和林薇、孙婷婷的死因一致。”
谷祈安站在河边,看着漆黑的水面,霓虹灯的倒影在水面破碎成无数光点,像这座城市华丽表皮下的疮口。
“他在加速。”路憬笙走到他身边,“三天内处理了两个「样本」,要么是清理库存,要么……”
“要么他快要完成「大项目」了。”谷祈安接过话,“需要腾出位置,或者……需要最后的数据。”
路憬笙的手机响了,是法医中心发来的初步报告:莉莉体内也发现了植入装置,位置在右肩皮下,装置型号和周雨薇体内的一致,但芯片数据已经清空。
“他取走了数据,然后处理了她。”路憬笙说,“每个「样本」都是他的实验记录本,记录满了,就销毁。”
谷祈安转过身,看向迷蝶街的方向,霓虹依旧闪烁,音乐依旧喧嚣,没有人知道就在几百米外,又一条生命沉入了黑暗。
“回局里。”他说,“把所有线索拼起来,「教授」一定留下了破绽,只要有一个破绽,我们就能抓住他。”
车子驶离河道,路憬笙回头看了一眼,莉莉的尸体被抬上运尸车,蓝布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第四使徒,归位。
第五、第六在哪里?第一、第二是否早已沉没?
而第八使徒周雨薇,此刻正躺在医院里,也许是唯一从“教授”手中逃脱的“样本”。
但她真的逃脱了吗?
路憬笙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影,夜色中,那张脸苍白而疲惫,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姐姐,十七年前的那个夜晚,你是不是也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温和,理性,充满偏执的疯狂。
他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快了。
就快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