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六章雨夜追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313
滚屏速度: 保存设置 开始滚屏

    通缉令发出后的四十八小时里,陆文谦像一滴水融入了城市的大海,无迹可寻,长途汽车站的监控拍到他戴着口罩和棒球帽,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在凌晨五点的售票窗口前站了片刻,最终却没有买票,转身离开了车站。
    “他在观察。”谷祈安盯着监控画面,“看警方会不会追踪到车站,发现没有立即行动后,他可能改变了计划。”
    六个潜在受害女性已经全部接到警方保护,其中两位被安排暂时住进安全屋,另外四位身边各有便衣二十四小时轮班。但压力反而因此更大——陆文谦知道警方在保护她们,这意味着他要么放弃,要么会采取更极端的方式。
    第三天下午,雨又来了。
    不是之前的绵绵细雨,而是暴雨,来得又急又猛,天色在下午三点就暗如黄昏,雷声在天际滚动,闪电时不时撕裂云层,市局指挥中心的窗户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屏幕上各个监控点的画面都蒙着一层水汽。
    路憬笙在实验室里完成了对林晚的尸检,死因明确:过量注射巴比妥类药物导致呼吸抑制,针孔位置在左手腕静脉,注射手法专业,没有淤青或挣扎痕迹。
    “她被麻醉后才被带进博物馆。”路憬笙对赶来的谷祈安说,“但药物的剂量计算精确,刚好让她在罐中「安详离世」,不会提前也不会延后。凶手对药理学很了解。”
    “陆文谦的父亲是医生,退休前是市医院麻醉科主任。”谷祈安将一份档案放在桌上,“陆文谦从小在医院家属院长大,耳濡目染,但他自己没学医,考了美术学院,专攻传统工艺。”
    路憬笙翻开档案,陆文谦,四十二岁,未婚独居,无犯罪记录,美院毕业后开过画廊,经营不善倒闭,之后开了现在的工作室,社交简单,朋友不多,邻居评价“安静、有礼貌,但有点怪”。
    “哪里怪?”
    “喜欢收集旧物,特别是和水有关的:老井的石栏、破损的船桨、干枯的荷叶标本。”谷祈安指着一段邻居访谈记录,“还经常在雨夜出门,说是「听雨」。”
    雨夜。
    路憬笙望向窗外,暴雨如注,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水幕中,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这样的夜晚,陆文谦会在哪里“听雨”?
    “六个受保护女性中,苏月是自由撰稿人。”谷祈安忽然说,“她的编辑上午联系我们,说苏月失踪前正在写一篇关于「城市隐秘水域」的专题,收集了不少资料,还提到过想采访一个「研究水体文化的神秘人」。”
    “陆文谦?”
    “可能性很大。”谷祈安调出苏月的电脑文件备份,“她整理的采访名单里有个化名「水文君」的联系方式,技术科追踪到那个号码的机主就是陆文谦。”
    路憬笙快速浏览那些文件。苏月的笔记很详细,记录了“水文君”对城市各处水域的奇特理解:“穿城河拐弯处的水流有记忆”、“老护城河遗址下埋着清代镇水兽”、“西山瀑布后面有个隐秘水潭,传说能照见前世”……
    其中一段笔记引起了他的注意:
    “水文君说,真正的仪式需要「镜面之水」——完全静止、能清晰映照天空的水面,这样的水面本市只有三处:一是北郊废弃的天文台蓄水池,二是老纺织厂的消防水池,三是……”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第三处是哪里?”路憬笙抬头。
    谷祈安已经拨通电话:“老陈,查北郊废弃天文台的蓄水池、老纺织厂消防水池,现在派人过去,要快!”
    挂断电话,他看向路憬笙:“苏月的笔记是十天前的,如果陆文谦真的要完成仪式,可能会选这三处之一,前两处都废弃了,人迹罕至,符合他之前的模式。”
    “但这次不同。”路憬笙说,“他把林晚放在博物馆,是公开挑衅,如果他真的在升级仪式,第三处可能不再是隐蔽地点。”
    “那会是哪里?”
    路憬笙走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疯狂流淌,他忽然想起楚宁花店所在的“镜花井”,想起博物馆的“水纹魂归罐”,想起人工湖和山涧水潭……所有这些地点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有故事,有传说,有某种文化或历史的“重量”。
    陆文谦不是在随机选择水域,他是在选择有“叙事”的水域。
    “他在创作一个系列。”路憬笙转过身,“楚宁代表「镜花」——虚幻易逝的美;沈清姿代表「水月」——倒影中的永恒;林晚代表「古韵」——穿越时间的静美。如果有第四位……”
    他的声音顿住了,谷祈安已经明白了:“第四位要代表「当代」,代表我们正在经历的这个时代。”
    两人同时看向窗外——暴雨中的城市,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雨中变成模糊的镜子,街面变成流动的河,车灯和霓虹在水面破碎又重组。
    “城市本身。”谷祈安低声说,“城市就是最大的水域。”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老陈急促的声音:“谷队!天文台和纺织厂都查了,没人!但我们的人在纺织厂消防水池边发现了这个——”
    照片传来。消防水池边缘,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清晰的符号: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但这次,月牙的断裂处滴下三滴水珠的形状。
    “三滴……”路憬笙盯着那个符号,“代表三位已完成,他在标记地点,但不在那里作案,这是预告,或者……是误导。”
    “他在引导我们。”谷祈安握紧手机,“同时也在享受这个过程——看着警方在他设计的迷宫里打转。”
    暴雨没有减弱的迹象,指挥中心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感觉到那种被无形对手戏耍的挫败感,陆文谦显然在观察警方的反应,调整自己的下一步。
    晚上七点,雨势稍缓,转为连绵的中雨,路憬笙没去食堂,在实验室里啃了个面包,继续分析从陆文谦工作室带回的物证,那些丝线、布料、工具都被反复检查过,但他总觉得遗漏了什么。
    他拿起那个木雕人偶——从陶缸里捞出后已经晾干,鹅黄色的小裙子皱巴巴的,人偶的面部雕刻得很粗略,只有简单的五官轮廓,但路憬笙用手指触摸那些刻痕时,感觉到一点异样。
    他拿来放大镜,对着人偶的后颈细看,在那里,有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刻字,用的是极细的刻刀,字小如蚁:
    “第四位,苏月,雨夜归水。”
    路憬笙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抓起手机打给谷祈安,电话接通的同时,指挥中心那边也传来惊呼——负责保护苏月的便衣报告,苏月半小时前说要去楼下便利店买烟,穿着雨衣出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她住的公寓楼下便利店监控显示,她确实进去了,但没从正门出来。”谷祈安的声音紧绷,“便利店有个后门,通往小巷,那里的监控三天前就坏了。”
    “陆文谦要动手了。”路憬笙说,“就在今晚。他刻的字是预告——「雨夜归水」。”
    “可全市这么多水域——”
    “不,不是自然水域。”路憬笙快速思考,“苏月是现代女性,自由撰稿人,常去的地方是咖啡馆、书店、美术馆……如果陆文谦要让她代表「当代」,地点应该是……”
    他的目光落在实验室墙上的一张城市地图。那是局里发的常规地图,标注着主要街道和建筑,但此刻,在路憬笙眼中,那些建筑和街道忽然组成了新的图案。
    “谷祈安,把苏月最近三个月的活动轨迹图发给我,现在!”
    几分钟后,电脑屏幕上显示出苏月的行踪热力图,她最常去的是三家咖啡馆、两家独立书店、市美术馆,以及……
    “城市观景台。”路憬笙放大那个点,“她去了六次,为什么?”
    谷祈安已经查到了信息:“观景台在世纪大厦顶层,三百米高,可以俯瞰全城,但更重要的是……”他停顿了一下,“观景台的地板是特殊玻璃,站在上面就像悬浮在空中,而正下方……是世纪广场的音乐喷泉池。”
    “玻璃地板,下方是水。”路憬笙明白了,“在三百米高空,透过玻璃看着下方的水面——那是完全不同的「镜面之水」,倒映的不是天空,而是整座城市。”
    “观景台今晚开放吗?”
    “暴雨天气,应该关闭了,但如果有内部人员协助……”谷祈安已经抓起车钥匙,“我马上过去!老陈,调一队人,封锁世纪大厦所有出口!”
    路憬笙跟上他:“我和你一起。”
    “外面暴雨,你……”
    “我是法医,如果……如果来不及,我能在现场判断情况。”路憬笙的语气不容拒绝。
    谷祈安看了他两秒,点头:“跟紧我。”
    警车在雨夜中疾驰,警笛划破雨幕。世纪大厦位于市中心,二十三层,是地标建筑,路上,谷祈安联系了大厦物业,得知观景台今晚确实不开放,但安保系统在晚上八点记录到异常——有人用管理员卡进入了观景台楼层。
    “卡主是谁?”
    “是……是保洁主管,她说今天下午卡丢了,以为是掉在洗衣房,还没上报。”
    八点十分,警车抵达世纪大厦,楼下已经有两辆警车先到,便衣迅速控制了大厅,物业经理战战兢兢地汇报:观景台电梯需要双重授权,但八点零五分时,电梯从地下车库直接升到了顶层。
    “车库监控呢?”
    “暴雨导致部分线路短路,车库B区的监控从七点半就失灵了。”
    谷祈安和路憬笙走进专用电梯,电梯缓缓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密闭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转的细微声响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路憬笙看着电梯壁映出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被雨打湿了些,贴在额前,谷祈安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在枪套上,左手无意识地握成拳,指节发白。
    “他会反抗吗?”路憬笙忽然问。
    “不知道。”谷祈安的声音很沉,“但一个能精心策划这么多起案件的人,一定有他的退路,小心点,跟在我后面。”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门开,面前是一条弧形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尽头是观景台的玻璃门,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城市的光透过整面玻璃幕墙照进来,在雨中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谷祈安拔枪,侧身推开门,路憬笙紧随其后。
    观景台是个半圆形空间,直径约三十米,此刻,所有的照明都关闭了,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和闪电提供着时明时暗的光源,中央区域是那个著名的玻璃地板,此刻,地板上躺着一个人。
    苏月。
    她穿着一件黛青色的现代款长裙,躺在玻璃地板正中央,双手交叠在胸前,闭着眼,面容平静。裙摆散开,像一朵夜色中盛开的花,而在她身边,玻璃地板上用某种荧光涂料画着一个巨大的符号——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这次月牙的断裂处滴下四滴水珠。
    第四位。
    但陆文谦不在现场。
    谷祈安示意队员全面搜索观景台,自己则快步走到苏月身边,蹲下身试探颈动脉,还有微弱的搏动。
    “她还活着!”他喊道,“叫救护车!”
    路憬笙也蹲下来检查,苏月的呼吸很浅,手腕有新鲜针孔,但生命体征平稳,他注意到她的右手紧握着什么东西,轻轻掰开手指——里面是一个小玻璃瓶,和湖底那个一样,但瓶子里没有信,只有一张折叠的小纸条。
    他小心取出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工整:
    “游戏继续,下一位在镜中。”
    落款是一个符号: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但月牙中间多了一只眼睛的轮廓。
    谷祈安看完纸条,抬头看向窗外,暴雨中的城市像一片光的海洋,每一扇窗户都是一个倒影,每一片水面都是一面镜子。
    陆文谦在哪儿?
    他可能在对面某栋楼的窗户后,可能在某个能看见观景台的位置,静静欣赏自己的“作品”。也可能已经消失在雨夜里,去寻找第五位“水之新娘”。
    路憬笙站起身,走到玻璃幕墙前,雨水在玻璃上横流,将城市的灯光拉长成无数道流动的光带,在那些光带中,他仿佛看见无数个倒影——楚宁、沈清姿、林晚、苏月,以及更多模糊的女性面孔。
    她们都在水中,在镜中,在陆文谦构建的那个虚幻永恒里。
    而真正的永恒,是罪恶不会停止,直到抓住那双将生命沉入水底的手。
    救护车的警笛从远处传来,与雨声、雷声混在一起,谷祈安走到路憬笙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玻璃墙前,看着脚下三百米处的城市。
    雨夜还很长。
    而镜中的影子,已经悄悄睁开了眼睛。
2024, LCREAD.COM 手机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