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五章镜痕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4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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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文谦的工作室在城南一条僻静的老街上,门面很小,黑檀木招牌上刻着篆体的“文心阁”三字,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书画刺绣,传习古艺”。此刻卷帘门紧闭,门上贴着手写的告示:“外出采风,归期未定。”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街角,谷祈安下车时,老陈迎上来,压低声音:“邻居说三四天没见他开门了,昨天下午有快递来送件,敲门没人应,快递员把件放门口,今早来看还在那儿。”
    路憬笙抬头看二楼窗户,老式木格窗关着,但从缝隙看进去,里面拉着厚厚的帘子,他注意到窗台上有几盆植物,其中一盆鸢尾花开得正盛——紫色的花瓣,和山间水潭边那丛一模一样。
    “破门。”谷祈安下令。
    技术员上前,用工具小心地撬开卷帘门锁,门升起时带起一阵灰尘,在晨光中飞舞,门后是间二十平米左右的店面,陈设古雅: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中间一张大画案,上面摊着未完成的绣品。
    路憬笙一眼就认出了那绣品——浅紫色丝绸上,水波纹已经绣完,正在绣断裂的月牙图案。旁边散落着丝线、绣花针,还有一小盒珍珠。
    “是楚宁那件的复制品。”他戴上手套,小心地拈起一根丝线,“但针法更熟练,速度更快,他在练习,或者……在怀念。”
    谷祈安示意队员搜查店面,自己则和路憬笙走向后门——那里有道窄楼梯通往二楼。
    楼梯很陡,木板在脚下吱呀作响,二楼是生活区,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是刻板:床铺叠得方正,书桌上一尘不染,书架上书籍按高矮排列得整整齐齐。
    路憬笙走到书架前,艺术史、符号学、宗教研究、传统工艺…种类繁多,但每一本的封面都保持崭新,像是很少翻阅。他抽出一本《中世纪欧洲秘密社团考》,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赠文谦,愿心有归处。”落款是“楚宁”。
    “是楚宁的字。”路憬笙将书递给谷祈安,“她送的。”
    谷祈安接过,又打开书桌抽屉。里面除了文具,还有一本硬皮笔记本,他翻开,前面几页是工整的读书笔记,但翻到中间,笔迹变了——变得急促,笔画凌乱,写满重复的句子:
    “水能净化一切……唯有沉没可得永恒……她该明白的……她为什么不明白……”
    最后几页,字迹几乎癫狂:
    “楚宁走了……她说我疯了……她说那些都是病态……可我只是想让她美得永恒……”
    “又找到了一个……她叫沈清姿……她喜欢水……她说湖光很美……”
    “还不够……仪式需要完美……需要更完整……更纯净……”
    “第三位……第三位必须完美……必须自愿……必须是真正的……水之新娘……”
    谷祈安合上笔记本,脸色凝重,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阳光涌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窗台上,那盆鸢尾花在光线下紫得妖异。
    “谷队!”楼下传来老陈的喊声,“后面有发现!”
    两人迅速下楼,店面后门通着一个小天井,天井里堆着些杂物,靠墙有个简易工作棚,棚子里,一个半人高的陶缸格外显目。
    路憬笙走近陶缸,缸里盛满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枯萎的鸢尾花瓣,他俯身细看,水底沉着什么东西——是个木雕人偶,穿着手作的鹅黄色小裙子,面容模糊,但姿态与湖中尸体如出一辙。
    “他在预演。”路憬笙直起身,“用木偶试验沉没的姿态、衣裙在水中的飘动效果。”
    谷祈安绕着工作棚走了一圈,墙角堆着些木料和雕刻工具,工作台上散落着木屑,还有几张草图——画的是不同姿态的女性形体,旁边标注着角度、浮力计算、甚至水流影响。
    “冷静、理性、偏执。”路憬笙看着那些计算式,“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每一步都经过规划,这不是冲动犯罪,是精心设计的「创作」。”
    “可他的人呢?”老陈问,“躲起来了?还是去准备下一次……”
    话音未落,谷祈安的手机震动。他接听,脸色骤变:“什么时候的事?……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他看向路憬笙:“失踪的第三个女性,小学音乐老师林晚,找到了。”
    “在哪儿?”
    “市博物馆。”谷祈安的声音发紧,“她在今天早上开馆时被发现……躺在汉代水纹陶罐展柜里,穿着月白色的长裙,妆容精致,像是睡着了,但已经没了呼吸。”
    路憬笙手中的木偶滑落,掉进陶缸的水里,溅起一片水花。
    市博物馆距离老街只有二十分钟车程,但此刻每一分钟都显得无比漫长,警笛声中,路憬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脑海中不断闪现笔记本上那些癫狂的字句。
    第三位必须完美……必须自愿……
    “林晚是自愿的吗?”他轻声问。
    谷祈安紧握方向盘:“现场同事说,她表情很平静,没有挣扎痕迹,但手腕有注射针孔。”
    “药物控制?”
    “可能。”谷祈安猛打方向盘拐进博物馆路,“但如果是药物,为什么要选择博物馆?那里有监控,有保安,风险太大了。”
    “因为博物馆是「展示」的地方。”路憬笙说,“凶手在升级他的仪式,从隐蔽的山涧,到半公开的人工湖,再到完全公开的博物馆……他需要观众,越来越多的观众。”
    博物馆已被全面封锁,馆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脸色煞白,语无伦次地向警方重复:“我早上开馆检查,走到汉代展厅,就看见她……躺在那个最大的陶罐里……我以为是什么行为艺术,可叫她不醒……”
    汉代水纹陶罐展区是博物馆的精品展区。此刻,那个高约一米五的灰陶大罐前拉起了警戒带,罐身雕刻着连绵的水波纹,在展厅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林晚就躺在罐中。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交领襦裙,款式仿汉,面料是轻盈的丝绸,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在水中绽放的花,头发梳成精致的堕马髻,插着珍珠发簪,脸上施了淡妆,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
    她闭着眼,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详得如同沉睡,若不是脸色太过苍白,几乎要以为这是某个古装剧的拍摄现场。
    路憬笙戴上手套,轻轻触碰她的颈部皮肤,体温已经凉透,尸僵开始形成,他翻开她的手腕,果然看到两个细小的针孔,周围有轻微红肿。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他低声对谷祈安说,“但妆容和发型至少需要一小时完成,凶手可能更早就带她进来了。”
    “监控呢?”谷祈安问馆长。
    馆长擦着汗:“昨晚十点闭馆后,监控系统……出了故障,今早才发现,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的录像全是黑屏。”
    “又是远程入侵。”谷祈安咬牙,“他越来越熟练了。”
    路憬笙继续检查。他注意到林晚的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环,珍珠不大,但光泽温润,他小心取下其中一只,在灯光下细看——珍珠表面,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个图案: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
    “又是这个符号。”他将耳环递给谷祈安。
    谷祈安接过,盯着那个微小的图案,眼中寒意渐深:“他在标记他的「作品」。每一件都有这个标记,就像艺术家签名。”
    技术员开始全面勘查现场,路憬笙退到警戒线外,目光扫过整个展厅,汉代水纹陶罐共有七个,按北斗七星排列,林晚躺在“天枢”位——最中心、最大的那个罐子。
    “为什么选这个罐子?”他喃喃自语。
    馆长听到他的话,犹豫着开口:“那个罐子……有个传说,说是汉代一位公主的心爱之物,公主溺水而亡后,家人将她的骨灰装在这个罐中,刻上水纹,希望她的灵魂能在水中安息。”
    “溺水而亡……”路憬笙和谷祈安对视一眼。
    “这只是传说,没有史料证实。”馆长赶紧补充,“但这个罐子确实是汉代贵族墓葬出土的,陪葬品清单上写着「水纹魂归罐」。”
    魂归。
    凶手不仅知道这个传说,还特意选择了这个有象征意义的容器,他对仪式的每一个细节都研究到了极致。
    现场勘查持续到中午,林晚的尸体被小心移出陶罐,送往法医中心,路憬笙留在现场,他总觉得还有什么被遗漏了。
    他再次走到陶罐前,俯身往里看。罐内壁刻满了精细的水波纹,在某个角度下,那些波纹似乎组成了某种图案……
    “手电筒。”他伸手。
    谷祈安递过来一支强光手电,光束照进罐内,顺着水纹移动,突然,在罐底靠近内侧的位置,路憬笙看见了一行极小的刻字——不是汉代的篆书,而是现代的楷体:
    “水月镜花,终归虚空。”
    刻痕很新,工具应该是锋利的刻刀,手法稳定,笔画流畅。
    “是他刻的。”路憬笙直起身,“在放置林晚之前,他刻下了这句话。”
    谷祈安盯着那句刻文:“水月镜花……镜花……”
    他猛地想起什么,快步走出展厅,来到博物馆的导览图前,整座博物馆呈“回”字形,中央是个露天庭院,庭院里有一口古井,井边立着块石碑,上书“镜花井”。
    “镜花井……”谷祈安转身对路憬笙说,“楚宁的花店,就在镜花井附近的老街区。”
    路憬笙明白了:“所有的地点都有联系,楚宁的花店在镜花井旁,沈清姿死在人工湖——水月,林晚被放在水纹罐里——又是水纹,凶手在构建一个完整的意象链:镜花水月。”
    “虚幻的美,易逝的永恒。”路憬笙的声音很轻,“这正是他痴迷又痛苦的核心,他知道这一切终归虚空,却偏要强求永恒。”
    两人站在空旷的展厅里,周围是沉默的千年陶器,和忙碌的现代警察。在这个时空交错的场景中,凶手的影子似乎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
    老陈匆匆走来,手里拿着平板:“谷队,陆文谦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北长途汽车站,时间是今天凌晨五点。他可能已经离市。”
    “发通缉令,全省协查。”谷祈安说,“重点查车站、码头、还有……有水的地方。”
    “还有一件事。”老陈滑动平板屏幕,“技术科破解了陆文谦的电脑加密文件,里面有个文件夹,名叫「作品集」,除了楚宁、沈清姿、林晚,还有……六个女性的资料,每个都有详细档案:生活习惯、爱好、常去的地方,甚至还有心理侧写。”
    路憬笙接过平板,那六个女性中,有两个的名字他见过——是墙上海报里**照片中的两位,其他四个则是新面孔。
    “他在建立收藏目录。”路憬笙感到一阵寒意,“这六个人,可能是他未来的目标。”
    谷祈安拿过平板,快速浏览那些档案:“立刻派人保护这六个人,二十四小时监控,另外,查陆文谦的所有社会关系,尤其是和这些女性有交集的点。”
    命令下达后,展厅暂时安静下来,阳光从高高的天窗斜射进来,在陶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古老的水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线中缓缓流动。
    路憬笙走到窗边,看向博物馆中央的庭院,那口镜花井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幽光,井边的石碑显得格外孤寂。
    “他会回来吗?”他问。
    谷祈安站到他身边:“如果他真的相信自己的仪式,就会回来。因为仪式还没完成,他的「作品集」还有空白。”
    “也许……”路憬笙顿了顿,“也许他就在附近,看着我们。”
    谷祈安没有反驳,他望向庭院,望向更远处的城市轮廓,这座城里有无数水域,无数镜子般的表面,映照着天空,也映照着深不见底的人心。
    水月骸影,镜花囚魂。
    而捕影的人,必须比影子更快,更静,更锐利。
    因为下一轮月亮升起时,可能又有一位“水之新娘”,要在某片水域中永远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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