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四章水镜之囚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8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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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流园的发现让专案组连夜运转,技术队将整个仓库一寸寸筛过去,提取指纹、毛发、纤维,工作台上的每件工具都单独封装,墙上的图片被小心取下,那些**的照片里共有九个不同的女性,技术科连夜做人脸识别,试图确认身份。
    谷祈安和路憬笙回到市局时已是凌晨两点,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大屏幕上滚动着九个女性的身份信息——六个已经确认,都是本市常住人口,年龄在二十二到三十岁之间,职业各异:画廊前台、书店店员、花艺师、小学音乐老师、咖啡师、自由撰稿人。
    “共同点是什么?”谷祈安盯着屏幕,眼睛布满血丝。
    老陈把资料摊在桌上:“都独居,社交圈不大,生活规律,我们联系了其中五个,都说最近没感觉被跟踪,但承认有时会去湖边散步或去美术馆看展。”
    “文艺气质。”路憬笙轻声说,“凶手在选择特定类型的女性。安静,孤独,与艺术或自然有某种联结。”
    “另外三个还没联系上。”老陈翻着记录,“一个是小学音乐老师林晚,请假一周了,说去外地培训,但学校核实并没有这个培训,一个是自由撰稿人苏月,最近交稿不稳定,编辑说她有时会消失几天采风,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花艺师楚宁,店门关了三天,邻居说她可能去进花了。”
    谷祈安立刻直起身:“地址给我,小周,带人去这三个人的住处,现在就去。”
    命令下达后,指挥中心暂时安静下来,路憬笙走到窗边,夜色浓稠,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反射着路灯的光,他感到颈侧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天气变化的信号。
    一杯温热的牛奶被递到眼前,谷祈安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个三明治。
    “吃了。”谷祈安说,“你从中午到现在没吃东西。”
    路憬笙接过,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他喝了一口,甜度适中,加了蜂蜜。
    “你也没吃。”他说。
    谷祈安咬了口自己的三明治:“我习惯了。”
    两人站在窗边,沉默地吃着这顿深夜加餐,窗外,城市在沉睡,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灯,像夜海上的孤岛。
    “你觉得第一位在哪里?”路憬笙忽然问。
    谷祈安咽下食物:“如果凶手在遵循某种仪式进程,第一位应该也在水里,但不会是人工湖那样显眼的地方,可能是更隐蔽、对他有特殊意义的水域。”
    “静水会的仪式要求是「活水」。”路憬笙想起资料里的描述,“河流、溪涧、有进有出的湖泊,人工湖其实不完全符合,它几乎是死水。”
    “所以第一位可能在真正的活水里。”谷祈安转身走向地图板,“本市有三条主要河流穿城而过,还有十几条支流和小溪,加上周边的水库、山涧……”
    范围太大了。
    路憬笙走到他身边,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凶手的工作室在南郊物流园,他熟悉这片区域,第一位可能就在南郊的某处水域。”
    他的手指停在南郊一片绿色区域——老鹰山自然保护区,那里有多条溪流汇入穿城河。
    “明天一早,我带人搜山。”谷祈安说,“你留在局里,等那三个失踪女性的消息,还有工作室物证的化验结果。”
    路憬笙想说什么,但谷祈安抬手制止:“你需要休息,而且化验结果出来,只有你能解读。”
    他知道这是谷祈安用他的方式在照顾自己,便不再坚持。
    凌晨四点,路憬笙在法医办公室的折叠床上躺下,谷祈安给了他一条干净的毯子,自己则回了指挥中心。
    路憬笙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疲惫很快将他拖入浅眠,他梦见水,很多水,幽蓝深邃,有光从水面透下来,晃动着,像破碎的镜子,一个女人在水底看着他,穿着红裙,嘴唇缝着银线,眼睛睁着,却没有焦点。
    她伸出手,手里捧着玻璃瓶。瓶子里没有纸,而是一枚眼睛,正透过玻璃看着他。
    路憬笙惊醒,冷汗浸湿了衬衫,窗外天色微明,凌晨五点半。
    他起身洗了把脸,回到实验室,工作台上的证物已经初步分类,他戴上手套,开始检查那些手工工具。
    绣花针的型号很特殊,是日式刺绣用的极细针,针眼小得几乎看不见,丝线是法国进口的真丝线,颜色饱和度高,耐水性好,剪刀是德国产的精密绣花剪,刀口锋利,保养得很好。
    “凶手很爱护工具。”路憬笙低声自语,他在工具盒的夹层里发现一小块麂皮,是用来擦拭保养工具的。
    更令人注意的是那些半成品珍珠发簪,珍珠是淡水珠,形状不规则,正是时下流行的“巴洛克珍珠”。但固定珍珠的金属托座上,刻着极细微的纹样——又是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
    “执着于符号。”路憬笙将发簪放在显微镜下,刻痕很新,工具应该是精雕刀,手法熟练,下刀稳而深,没有犹豫。
    六点半,谷祈安推门进来,眼里血丝更重,但精神依旧紧绷:“三个失踪女性,林晚和苏月的住处都正常,没有强行进入痕迹,个人物品齐全,但楚宁的花店……有点问题。”
    路憬笙抬起头。
    “店门从里面反锁,但后窗开着。”谷祈安走到桌边,拿起路憬笙喝了一半的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店里很整洁,但工作台上有一盆插到一半的花,枯萎了,至少三天没人动过,最重要的是——”
    他打开手机相册,放大一张照片:花店工作台的角落,放着一个绣花绷子,上面绷着一块浅紫色的丝绸,已经绣了几片水波纹。
    路憬笙放下手中的发簪:“楚宁会刺绣?”
    “她闺蜜说,楚宁最近半年迷上了传统刺绣,常去图书馆借相关书籍,还报了个周末班。”谷祈安滑动照片,“看这个。”
    下一张照片是花店书架的特写,艺术类书籍中,有几本格外显眼:《中世纪欧洲纹样研究》、《水与象征:东西方文化比较》、《仪式艺术考》……
    “楚宁可能就是第一位。”路憬笙说,“凶手选择她,不仅因为她符合「类型」,还因为她和自己有共同兴趣,他们可能认识,甚至有过交流。”
    谷祈安点头:“我已经让人查楚宁最近半年的通话记录、社交账号、线下活动轨迹,另外,搜山队七点出发,你要不要……”
    “我去。”路憬笙脱下实验服,“如果楚宁真的在山里,尸体状态可能比湖里的更……我需要现场判断。”
    谷祈安看着他苍白的脸,最终只说:“带上厚外套,山里凉。”
    老鹰山自然保护区离市区四十分钟车程,清晨的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很低,搜山队分成四组,沿不同溪流向上搜索,谷祈安和路憬笙跟的是主溪流组,这条溪最终汇入穿城河,沿途有多处深潭。
    山路湿滑,苔藓在石头上泛着幽绿的光,路憬笙走得很小心,但仍差点滑倒,被谷祈安一把抓住手臂。
    “慢点。”谷祈安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直到路憬笙站稳。
    溪水声越来越响,转过一个弯,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水潭,潭水碧绿,深不见底,岸边堆着些乱石,其中几块石头的摆放位置显得过于规整。
    路憬笙停下脚步,他的目光落在潭水对岸——那里有一丛野生鸢尾花,本该是六月开花,但现在才五月,却有几株已经开了,紫色的花瓣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这个季节不该有鸢尾。”他低声说。
    谷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立刻明白了:“有人移栽的。”
    他们绕到对岸,鸢尾花丛下,土壤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更诡异的是,花丛中央插着一根细竹竿,竹竿顶端系着一条褪色的浅紫色丝带,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楚宁店里的丝绸是浅紫色。”路憬笙蹲下身,戴上手套轻触土壤,“土很松,下面是……”
    他拨开表层土壤,露出下面一片暗红色的织物边缘。
    “叫打捞队。”谷祈安的声音绷紧了,“快!”
    两小时后,尸体从潭底被打捞上来。和人工湖的尸体不同,这一具已经在水里泡了更久,皮肤肿胀严重,面容难以辨认。但她身上穿的浅紫色长裙保存尚好,裙摆绣着完整的水波纹和断裂月牙图案。
    最让人心悸的是她的双手——不是交叠胸前,而是向前伸展,手指微曲,像是在水中舞蹈,又像是在呼唤什么。
    “姿势不一样。”路憬笙戴上口罩,开始初步检查,“没有玻璃瓶,没有银线缝嘴,眼皮是自然闭合的,但背部……”
    他将尸体小心侧翻,浅紫色长裙的背部,一个清晰的印记透出布料——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和硅胶倒模上的图案一模一样,但颜色更深,像是用特殊颜料印上去的。
    “第一位。”谷祈安低声说,“仪式还不完善,他在试验。”
    路憬笙轻轻掀开裙子的后领,在衣领内侧的标签位置,有人用丝线绣了一行小字:“赠楚宁,愿水恒相伴。”
    又是“水恒”。
    “他们认识。”路憬笙直起身,“凶手认识楚宁,可能还对她有某种感情,这行字绣得很仔细,针脚里没有愤怒或暴力,反而有种……温柔。”
    搜山队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在离水潭五十米处的一个岩洞里,发现了更多东西:一个小型露营帐篷、简易炊具、几本关于刺绣和艺术史的书,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箱。
    技术员撬开木箱,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手作衣裙,都是复古款式,颜色各异,每件衣裙的标签处都绣着名字:林晚、苏月、以及人工湖中尸体对应的名字——沈清姿。
    还有三件没有名字的,一件鹅黄,一件月白,一件黛青。
    “他在为下一个做准备。”谷祈安盯着那些衣裙,眼神冰冷,“楚宁是第一位,沈清姿是第二位,这些没有名字的……是未来的第三、第四、第五位。”
    路憬笙拿起那件鹅黄色的裙子,布料柔软,绣工精细,领口已经绣好了水波纹,只等绣上名字和断裂月牙。
    “他享受这个过程。”路憬笙说,“制作衣裙,挑选「对象」,执行仪式,每个环节都是仪式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回程的车里,两人都沉默着,山路颠簸,路憬笙闭着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衣裙,那些名字,那些在水中永远静止的姿态。
    凶手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收集,收集他心中“美”的标本,用水封存,成为永恒。
    车子驶出山区时,谷祈安的手机响了。是老陈,声音激动:“谷队!楚宁的通话记录里,最近三个月频繁联系一个号码!机主叫陆文谦,四十二岁,是美院退休教授的儿子,自己开了个传统手工艺工作室,教刺绣和书画!”
    “地址!”
    “已经发你手机上了!我们正在往那边赶!”
    谷祈安猛打方向盘,车子调头朝市区疾驰,路憬笙睁开眼,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那种猎人锁定目标时的锐光。
    “终于要见面了。”谷祈安低声说,“陆文谦。”
    路憬笙望向窗外,山雾正在散去,阳光艰难地穿透云层,在水面洒下破碎的金色。
    水镜即将破裂,囚禁其中的真相,就要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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