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水月骸影  第五十三章沉没美学   加入书签
章节字数:39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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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三点,城东艺术园区。
    雨后的园区有种被洗净的颓败感,红砖厂房改造的画廊和工作室外墙爬满湿漉漉的藤蔓,地面低洼处积着水,倒映着灰白天空。
    苏潼的工作室在最里栋的四楼,电梯坏了,谷祈安和路憬笙沿着裸露的水泥楼梯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门开着,工作室很大,挑高近六米,三面都是落地窗,此刻窗外阴云低垂,光线昏暗,室内几乎没有隔断,到处堆放着画框、雕塑半成品、成卷的宣纸和帆布,空气里有松节油、灰尘和隐约的檀香味。
    一个女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身形高挑瘦削,穿着深灰色的亚麻长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她正望着窗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
    “苏女士?”谷祈安开口。
    女人转过身,她约莫四十岁,面容清癯,眉眼间有种疏离的敏锐,像常年观察世界却不愿参与其中的人。
    “谷队长。”苏潼的声音平静,带着点知识分子特有的克制语调,“还有这位是……”
    “市局法医,路憬笙。”路憬笙说。
    苏潼的目光在路憬笙身上停留片刻,轻轻点头:“请坐,地方乱,见谅。”
    她走到一张堆满书籍的长桌前,挪开几本厚重的艺术史图册,露出两把旧木椅,自己则靠坐在桌沿,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细长的香烟,点燃一支。
    “关于五年前的展览。”谷祈安开门见山,“「水中的记忆」,那组沉没作品,是谁创作的?”
    苏潼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昏暗光线里缓缓上升:“匿名投稿,作品直接寄到策展办公室,附了一篇手写的创作阐述,字迹工整,没有落款,但邮戳是本市的。”
    “阐述内容还记得吗?”
    “大致记得。”苏潼走到一个文件柜前,翻找片刻,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因为内容很特别,我留了复印件。”
    她把档案袋递给谷祈安,里面是几页A4纸的复印件,字迹确实工整,笔画均匀,和湖底那封信的风格相似,但更随意一些。
    谷祈安快速浏览,路憬笙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纸页上的字句:
    “……水是记忆的载体,也是遗忘的媒介。
    将人体模型沉入水中,是在模拟记忆被时间浸泡、变形、最终凝固的过程。
    衣裙上的水纹刺绣,象征记忆的涟漪;月牙断裂,代表时间的非连续性。
    这些沉没的形体,是献给遗忘之神的祭品,也是对抗彻底消失的微弱抗争……”
    “作者提到「祭品」这个词。”路憬笙抬头看苏潼。
    苏潼弹了弹烟灰:“当时我觉得是一种艺术修辞,先锋艺术常借用宗教仪式元素,解构又重构,但这组作品……说实话,让我不太舒服。”
    “不舒服?”
    “太真实了。”苏潼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模型的制作极其精细,皮肤质感、关节结构、甚至睫毛和指甲的细节都栩栩如生,那些复古衣裙也是手工缝制,针脚细密,用的都是真丝和亚麻,不像艺术装置,更像……”
    “更像真人。”路憬笙接道。
    苏潼转过身,眼神复杂:“对,所以展览三天后,我主动撤下了那组作品,不是被叫停,是我自己觉得不对劲。”
    谷祈安合上复印件:“作者后来联系过你吗?”
    “没有,但撤展后一周,我收到一个包裹。”苏潼走到另一个储物架前,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里面是这个。”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幅绢本水墨画。画面上,一个穿着唐代服饰的女性形体在水中缓缓下沉,长发如海草散开,面容宁静,双手交叠胸前,画的右上角有一行小字:“月影初沉,静待轮回。”
    “月影……”谷祈安和路憬笙对视一眼。
    “画工极好,不是业余爱好者能画出来的。”苏潼小心地将画铺在桌上,“我找人鉴定过,绢是老的,墨也是古法制作的松烟墨,但画是近年新作,作者有深厚的传统绘画功底。”
    路憬笙俯身细看,画中女性的姿态、衣裙飘动的弧度,甚至脸上那种诡异的宁静,都和湖中尸体如出一辙。
    “你保留这幅画,是因为怀疑作者……”谷祈安问。
    “我只是觉得,这个作者太执着了。”苏潼又点燃一支烟,“艺术表达有很多方式,但他似乎只痴迷于「沉没」这个意象,后来我查过一些资料,发现历史上确实有过以「水葬」为美的文化现象,尤其在某个中世纪欧洲的秘密社团……”
    “《中世纪欧洲水系象征与女性崇拜》。”路憬笙说,“你的论文。”
    苏潼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你读过?”
    “今天上午刚看到摘要。”
    苏潼点点头,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影印资料:“那是我在法国读博士时的研究方向,那个秘密社团叫「静水会」,活跃于十四到十六世纪,成员多是艺术家、诗人和炼金术士,他们相信流动的水能承载灵魂,让灵魂在循环中获得净化,最终达到「水中永恒」。”
    她翻开资料,里面是手绘的符号图样,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水波纹、还有各种变形的“E”字符号——和硅胶倒模上的印记惊人相似。
    “静水会认为,女性的本质与水相通,是最适合通过水获得「升华」的载体。”苏潼的声音有些低沉,“他们会为即将死去的女性成员举行「水仪」,让她们穿着华服沉入特定的水域,认为这样灵魂就能永远留在那片水中,成为「守护灵」。”
    路憬笙盯着那些符号:“仪式有固定流程吗?”
    “有记载的不完整,但有几个关键步骤:清洗身体,穿上特制的仪式服装,背部印上社团徽记,双手交叠捧心语瓶——就是装有遗言或祈祷的密封瓶,最后在月夜沉入活水。”苏潼合上资料,“但这些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静水会早在宗教改革时期就被剿灭,资料也大多被焚毁。”
    工作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似乎又厚了些,室内光线更暗了。
    “如果有人……模仿这种仪式呢?”谷祈安问。
    苏潼沉默了很久,烟燃到尽头,烫到手指才惊醒般扔掉:“那我只能说,他不仅是在模仿,可能还相信。”
    她走到咖啡机旁,倒了三杯咖啡,手微微发抖:“艺术可以借用仪式,但真正的仪式需要信仰支撑,如果这个人相信「水葬」能让灵魂永恒,那他的行为就不是艺术创作,而是……”
    “宗教实践。”路憬笙接过咖啡杯,“或者说,邪教。”
    谷祈安的手机震动,他走到窗边接听,是老陈急促的声音:“谷队,超市监控有发现!那个买沙子和绳子的男人,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车牌被泥巴故意糊住了,但我们追踪到车子最后进了南郊的一个废弃物流园!”
    “派人过去,我马上到。”谷祈安挂断电话,转向苏潼,“苏女士,这些资料能借我们带回局里吗?另外,如果想起任何关于匿名作者的线索,请立刻联系我们。”
    苏潼点头,将资料装进纸袋递给他。在谷祈安接过时,她忽然说:“谷队长,路法医。”
    两人回头。
    “静水会有句箴言。”苏潼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真正的美必须沉没,否则将被尘世玷污」。如果这个人真的信这个……他不会只做一次。”
    离开工作室时,天色已经暗得如同傍晚,楼梯间的声控灯坏了,两人只能摸黑往下走,路憬笙脚步微顿,身后伸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
    “小心。”谷祈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路憬笙没挣开,任由那只手带着自己往下走。
    谷祈安的手很稳,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衬衫袖子传来温度。
    “你觉得苏潼还知道什么没说的?”走到二楼时,路憬笙问。
    “她在害怕。”谷祈安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害怕我们,是害怕那个匿名作者,可能她当年接触到的,比她说出来的更多。”
    “那幅画……”路憬笙想起绢画上女性宁静的面容,“画得太传神了,不像凭空想象。”
    谷祈安脚步一顿:“你是说,作者可能有真实参照?”
    “或者,已经在练习了。”
    两人沉默着走出大楼,外面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绵绵密密,沾衣欲湿。
    上车前,路憬笙回头看了眼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苏潼的身影站在窗前,像一尊孤独的雕塑。
    去南郊的路上,雨势渐大,雨刷器高频摆动,仍赶不上雨水覆盖的速度,谷祈安开得专注,路憬笙则翻看着从苏潼那里借来的资料影印本。
    那些手绘符号旁有细密的注解,用的是法语,路憬笙的法语阅读尚可,他辨认出一些关键词:“净化”、“永恒之眠”、“水之新娘”……
    “静水会认为,通过水葬成为「守护灵」的女性,会保佑那片水域和附近的人。”他念出一段翻译,“但前提是,她们必须是「自愿」的。”
    “所以凶手在信里写「她选择沉睡于此」。”谷祈安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他在心理上需要这个「自愿」的前提,否则仪式就不完整。”
    “强迫性仪式。”路憬笙合上资料,“凶手可能患有严重的强迫型人格障碍,对仪式的完整性有偏执要求,任何偏差都会引发焦虑,甚至可能导致他重复作案来「修正」。”
    车子驶入南郊,这一带多是废弃的工厂和仓库,人烟稀少,路灯也稀疏,老陈发来的定位在一处旧物流园,园门口已经停着两辆警车。
    雨幕中,几个穿着警用雨衣的身影迎上来,是老陈和一个年轻刑警,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谷队,在里面。”老陈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货车找到了,空的,但我们发现了……别的。”
    物流园深处,一间半塌的仓库里,白色厢式货车停在中央,车是空的,但仓库角落里,用防水布盖着一些东西。
    技术员掀开防水布,下面是一个简陋的工作台,上面摆着手工工具:绣花绷子、各色丝线、裁剪到一半的布料、还有几个缝了一半的珍珠发簪,旁边地上堆着几袋白色细沙、黑色鹅卵石,以及成卷的尼龙绳。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着的图片——打印出来的古典油画、老照片、还有一些手绘的草图。画的都是女性,各种姿态,但共同点是都穿着复古长裙,背景是水或与水相关的意象。
    “这是个制作工坊。”路憬笙戴好手套,走到工作台前,他拿起那个绣花绷子,上面绷着一块暗红色的丝绸,已经绣了一半的水波纹,“红裙就是在这里做的。”
    谷祈安检查那些图片,大多是艺术史资料,但其中几张是照片——年轻女性的生活照,有的在咖啡馆,有的在公园,看起来都是**的。照片边缘用红笔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他在挑选。”谷祈安的声音发冷。
    路憬笙走到墙边,仔细看那些手绘草图,其中一张草图的角落,画着一个徽记:藤蔓缠绕的断裂月牙,正是硅胶倒模上的图案,徽记旁边有一行小字:“第三位,即将圆满。”
    他转身,目光与谷祈安相遇。
    第三位。
    已经有两位了,湖中的是第二位,那第一位在哪里?
    雨声敲打着仓库的铁皮屋顶,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在这潮湿阴冷的空间里,凶手的仪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必须赶在第三位“水之新娘”沉没之前,抓住那只在黑暗中编织华服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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