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書臣略微側過身，看了季遠一眼，隻見他髒兮兮的坐在地上，略微傾身，讓張副導給自己綁止血帶。
    季遠上大學那會很矯情，屁大點傷口都要跟自己嚎一天。
    現在卻不聲不響的強忍著，腳邊的紙巾上沾染著血。
    景書臣的心像是被一根繃緊了的線扯了一下，猙獰地疼了一下。
    “我可以寬容你，觀眾會寬容你嗎？”
    淩依依被這句話問得啞口無言，等她緩過來時，景書臣已經走遠了。
    魏高朗原本還想讓景書臣安撫一下淩依依，結果被兩人的一番對話驚得不知如何是好。隻能拍拍淩依依的肩膀，“書景說的不是沒有道理，但我覺得，隻要你在進步，觀眾也不會太苛刻的。”
    淩依依沒有說話。
    這場戲拍到很晚，才差強人意的結束。
    季遠回到合租屋時，已經淩晨兩點了。
    他有些疲憊，在床上躺了沒一會就睡著了。
    一大早，季遠頂著張帶傷的臉在片場忙碌，因為昨天的事，大家對他議論紛紛，在背後指指點點。
    季遠這個人最大的特點就是臉皮厚，他還能就著這事和別人嘮上幾句。
    張副導滿臉笑容地走過來：“你這次可算是因禍得福了。”
    季遠停下手裏的活，擰開瓶水：“什麼意思？”
    “昨天你也算引人注目了，咱們魏導也注意到了你，說你白白淨淨的，很適合演男主在宮裏時的陪讀。”張副導邀功似的笑了笑，“還是我在魏導麵前提了一嘴。”
    “是嗎？”季遠差點嗆了口水，興奮地問：“是個有名字的角色嗎？片酬高嗎？”
    “當然有名字，名喚子柳。”張副導露出個高深莫測的表情，“片酬嘛？”
    季遠幾乎要豎起耳朵，於他而言，角色叫什麼名字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
    “有小五位數。”
    張副導摸著下巴，逗貓一般，說了，卻沒告訴季遠具體是多少。
    “多少啊？”季遠眼睛亮晶晶的，他從未拿過超過三位數的片酬，激動得幾乎想跳起來，“幾萬？”
    張副導比了個“五”。
    季遠瞪大了眼睛，真的跳了起來，他沒分寸地抱住張州彥，“我這輩子都沒拿過這麼高的片酬，你放心，我一定好好演，一定對得起這五萬片酬。”
    張州彥拍了拍他的背，“你再怎麼說也是科班出身，這麼個小角色，應該還是能應對的。”
    季遠放開了張州彥，滿是歉意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太激動了。”
    “沒事。”張州彥滿臉笑意，“我帶你去做造型，然後去給魏導看看，他滿意了，咱們就可以簽合同。”
    半個小時後，季遠穿著一身素白色的長袍，站在魏高朗麵前。
    他的傷在眉骨上，用粉底遮了下傷口邊緣，便看不出來了。
    這次沒用黑粉底，而是用了與他膚色相近的偏白粉底。頭戴銀色發冠，桃花眼秋波瀲灩，鼻子挺而翹，嘴唇上了點妝，淡紅水潤。
    “不錯。”魏高朗“嘖”了一聲：“真的不錯，小張眼光很好，就你了。”
    張州彥立馬拿出合同，“我眼光什麼時候差過？季遠，你要看看合同嗎？”
    季遠接過張副導遞來的合同，快速翻閱著，兩分鍾後，他才道：“多謝魏導給我機會，我一定不辜負您的厚望。”
    魏高朗爽朗地笑了幾聲。
    簽完合同出來時，季遠臉上的笑意掩都掩飾不住，他掏出手機給葉雲琦打電話。
    葉雲琦大概在活動現場，接通了便是吵鬧的音樂聲。
    “怎麼了？”葉雲琦在往安靜的地方走。
    季遠高興地說，“我今天簽了個合同。”
    葉雲琦高跟鞋踩地的聲音還在響：“什麼合同？”
    “一個擁有姓名的角色。”
    “是嗎？那可太好了。”葉雲琦關了門，音樂聲終於消失了，“想不到我家小遠這麼爭氣。”
    季遠自然不會說，自己是靠被女主打傷才引起導演的注意，笑道：“而且扮相很不錯，我的出頭之日就要來了。”
    跟葉雲琦說了一通，季遠才掛了電話。
    景書臣今天穿的是一身金紋廣袖蟒袍，頭戴玉冠，身量高大挺拔。
    季遠看見景書臣走進來時，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他拿到劇本後才發現，和自己的演對手戲，幾乎都是景書臣。
    絕大多數時候，他就是景書臣的背景板。
    景書臣看見季遠時，臉色卻不太好。
    季遠看見景書臣臉色時，那顆狂跳不止的心突然被人潑了一瓢冰涼的水，涼意隨著血液湧遍全身。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悶悶的想，景書臣果然很厭惡自己。
    魏高朗見景書臣臉色不好，也有點摸不著頭腦。他以前和景書臣的接觸不算少，一直覺得這位影帝性格很好，完全沒有架子。
    可這兩天景書臣的表現卻和印象中不太一樣，時常會擺出一張臭臉，難道是自己不小心做錯了什麼，得罪了他？
    正當魏高朗百思不得其解時，景書臣抱著手臂走向自己，麵上已經恢複了平時的謙和有禮。
    景書臣和魏高朗交談了幾句。拍攝開始前，魏高朗招手叫季遠過去。
    季遠快步走過去，沒敢看景書臣。
    魏高朗低頭看著劇本，沒察覺到季遠的不對勁，“這就是你的陪讀，子柳，本來找了個小有名氣的流量小生，結果他病了，現在人還在醫院，我昨天突然看見這孩子，覺得他挺合適的，今天先試試，如果你覺得不行，咱們再換。”
    景書臣的目光落在季遠眉骨上，血痕隱隱被粉底遮住了，濃密的眉毛裏，卻可以看見一條破開的血肉。
    季遠始終低著頭，極想開口與景書臣打招呼，喉嚨卻酸澀得無法發聲。
    魏高朗見狀立馬打圓場，“別緊張，書臣沒什麼架子......”
    “就不能等傷好了再出來拍戲嗎？”景書臣打斷了魏高朗的話，語氣很是不善，他直視著季遠，目光裏除了冰冷的怒意，還有一抹心疼。
    魏高朗被駭住了，他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目光打量著景書臣，他從未見過這位影帝露出如此凶神惡煞的表情。
    這位小演員怎麼得罪景書臣了？
    季遠隻覺得周身圍繞著一種壓迫感，他沒想到景書臣居然沒想掩飾他們之間的關係，在數道好奇與驚恐的目光裏，生出一種無地自容的情緒。
    “我好不容易有了這麼個機會，哪裏等得了那麼久，再說，這也不是什麼太重的傷。”在眾目睽睽之下，季遠不得不作答。
    魏高朗等人看得一臉懵，想開口說點什麼打圓場，卻不知道說什麼合適。
    景書臣的目光依舊落在季遠眉骨上，沒再說什麼。
    魏高朗立馬道：“開始拍吧。”
    這場戲景書臣台詞很多，他演的很專注。季遠站在一旁，一共說了三句台詞，很中規中矩，挑不出什麼毛病。
    拍到中午時，江瓊打著哈欠走進片場。
    昨天江瓊探班景書臣的詞條已經上了熱搜，今早她沒有出現，大家都以為她回去了，沒想到，她竟在酒店住了一夜。
    片場的女孩們興奮得不行，紛紛表示：我磕到了！
    景書臣卻依舊黑著臉。
    魏高朗一直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找錯了人，可季遠這樣的小演員，究竟是怎麼得罪景影帝的？
    早知道是這樣，魏高朗打死都不會和季遠簽合同。
    可現在合同都簽了，戲都演都幾場了，再換？會不會遲了點？
    就連張州彥都在琢磨這事，休息時低聲問魏高朗：“要不我去問問書臣，把季遠給換了吧？”
    景書臣坐在椅子上，臉色臭得實在沒法看。
    魏高朗點頭，“行吧，大不了剛才那三場重拍。”
    張州彥去了。
    正巧江瓊走到景書臣身邊，她依舊穿著昨天的衛衣，帽子罩在頭上，看起來很是慵懶。
    張州彥先跟江瓊打了聲招呼，走到景書臣身旁，側身蹲下，他說話不喜歡繞彎子：“您跟季遠之前認識嗎？”
    景書臣看了張州彥一眼，目光像是融進冰渣，冷得嚇人，“有事直說。”
    張州彥心領神會，看來這景影帝是真的討厭很季遠，“得，我這就去換了他，剛才那幾場，要麻煩您重新拍。”
    “不必。”景書臣冷聲說：“耽誤我時間。”
    張州彥往季遠的方向瞟了一眼，“好，那就不換了。”
    江瓊隨手將帽子扯下，白淨的臉在陽光裏更顯得白嫩，她側頭看著張州彥，“換誰？”
    張州彥警惕地看了景書臣一眼：“一個小演員罷了。”
    江瓊哦了一聲。
    景書臣低頭看手機，“他沒得罪我，我今天狀態不好，告訴魏導別多想。”
    張州彥看不懂劇情走向，更加猜不透景書臣的心思。
    不過既然他這麼說了，就代表著季遠不會被換掉。
    張州彥鬆了口氣，他知道，季遠很需要這個角色。
    季遠離他們並不遠，他安靜地坐著，知道他們大概在說自己，心裏提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他豎起耳朵聽他們的對話，生怕景書臣一句話就將自己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