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我母親走進了小鎮，穿過大街小巷，準確無誤地來到了婚宴現場。她好不容易找到一個空位，坐下來就大吃一頓。美味把她塗滿口紅的嘴變成了饑餓的腸胃。她狼吞虎咽了將近一個時辰，一句話也沒有說。
    酒足飯飽後，我母親酒嗝不斷，呆呆地看著滿桌子的食物垃圾。她用肘子碰了碰坐在身邊的男人，問道：“誰家結婚呢？”
    “是我結婚呀，”那個男人哈哈哈大笑，笑聲像一連串被摔碎的酒瓶，“你是誰呀？我好像在那裏見過你。”
    “我就是你的新娘，”我母親吻了一下醉漢的臉頰，然後瘋瘋癲癲地融入到狂歡的人海之中。
    陶醉在美食佳肴中的人們，沒有注意到這個滿頭紅發、穿著暴露的女人，就是我以前那位端莊賢淑的母親，還以為她也是一朵從狂歡的海洋裏濺起浪花。
    那是小鎮有史以來最平靜安詳的一段日子。沒有壞人，沒有好人，隻有醉漢；沒有騷亂，沒有犯罪，隻有狂歡。
    也許隻是一種巧合，我母親喝得爛醉如泥，就像我父親在爺爺與唐娜的婚宴上那樣醉得不省人事。
    她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躺在那張熟悉的雕花大床上。原來她在自己離別已久的房間裏睡了幾天幾夜。房間的每件物品還殘留著她和我父親淡淡的氣息。
    我母親是最後一個從宿醉裏醒過來的人，也是最後一個得知婚宴真相的人。那時候，婚宴早已結束，彌漫的酒香變成了難聞的酒精味道，塗抹著瘋狂得近乎虛脫的小鎮。
    “你醒了？太太，”一張微笑的臉龐出現在我母親眼前。這是她的貼身女仆，已經在床前伺候了她幾天幾夜。
    “我怎麼會在這裏？”
    “你喝醉了。是你自己把自己扶回家的，”女仆笑著說，“我們都很驚訝，你竟然沒有迷路，比一枚子彈還要準確。”
    女仆的笑容也散發出一股淡雅的酒味，儼然是一朵被酒精浸泡多時的花瓣。
    我母親一點都記不起當時的情形了，那段難堪的記憶被酒精腐蝕得幹幹淨淨。連她也不敢相信，自己幾乎醉成一灘爛泥，還能拖著黑色皮箱，連滾帶爬地闖進老宅，一頭撞開房門倒在自家的床上呼呼大睡。
    “整個小鎮，就數你醉得最厲害，連頭發都醉得發紅了，”女仆說，“不過，在鎮長先生大喜的日子裏，你喝成這樣也沒關係，不丟人。大家都喝醉了。鎮長先生說過，誰不喝醉，就是誰想乘機圖謀不軌。”
    女仆一邊喋喋不休，一邊收拾房間。那隻黑色皮箱歪歪斜斜地橫在地上。我母親搖搖晃晃地走下床來打開皮箱。一隻巴掌大小的蜥蜴從裏邊竄了出來，嗖的一下子跳到我母親的肩膀上，一雙古怪的眼睛四處張望。
    “陰謀，陰謀，這場件婚事一定是個陰謀，”她大聲說道。可能還有些醉意，她說起話來舌頭還有點卷不過來。
    女仆好奇地看著蜥蜴，似乎沒有聽到我母親那些莫名其妙的嘮叨。她湊近蜥蜴，從那雙古怪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的麵孔。
    這時候，從黑色皮箱裏又爬出來一隻蜘蛛，慢騰騰的，僅僅是軀體就比握緊的拳頭小不了多少。我母親小心翼翼地攤開手掌，吹了一聲口哨，它就很有風度地爬上了香軟的手掌。
    “我還是要送他一件新婚禮物，盡管整個婚事奇怪得像個陰謀，”她女仆說道，“你看我是送蜘蛛，還是送蜥蜴呢？這兩個小東西都是我的無價之寶。”
    “我不知道，太太，隨你的便好了，”女仆笑吟吟地回答，“可能你送他這種禮物，鎮長先生會覺得非常奇怪，就像你覺得這件婚事非常離奇一樣。”
    我母親依依不舍地看著兩隻令人毛骨悚然的寵物，然後慢條斯理地說道：“那就把蜥蜴送給他吧。我還是喜歡蜘蛛一些，黑黑的，跟我這身衣服很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