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爺爺收到這份特別的新婚禮物時，他一點也不覺得奇怪，就像他對我母親突然現身那樣泰然自若。
    “我早就想弄一隻蜥蜴來玩玩了，看看它是怎麼變換顏色的，”爺爺握住那隻蜥蜴，平靜地對我母親說道，“有人說我就是一隻成了精的蜥蜴，老是令人捉摸不透。”
    起初，他們平平淡淡地嘮叨了一陣，像兩個老奸巨猾的政客，什麼該談，什麼不該說，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那隻蜥蜴在兩個人身上跳過來跳過去，一會兒從這個人手掌上跳到那個人的肩頭，一會兒又從那個人的胳膊上跳到這個人的胸口。
    兩個人裝出一副被活蹦亂跳的蜥蜴完全吸引的模樣，心不在焉地應答著。也許，正是那隻蜥蜴延續了他們之間不太自然的談話，仿佛一顆揮動的繡花針把稀稀落落的碎布連綴成一件嬰兒的尿片。
    就在前言不搭後語的嘮叨快要結束的時候，母親忍不住問了一句我父親的去向。
    “你走後沒幾天，他就離開小鎮找你去了。他一直也沒有來個信，大概他喜歡那種流浪的生活，”爺爺撫摸著蜥蜴的腦袋慢慢說道：“我至今也沒有弄明白，為什麼我們家族的女人都喜歡離家出走。”
    他對我母親的神秘行蹤不聞不問，仿佛她從來就未曾離開過小鎮。這反倒讓我母親有些別扭，有些失望。
    “別騙我了，他肯定是被你攆出小鎮了吧？”我母親淡然一笑，“我一醒來就覺得他一定出了什麼事兒了。因為你還能隨心所欲地搞一個稀奇古怪的婚禮，高高興興地再娶一回自己的老婆。再也沒有人敢來對你說一個不字。”
    “我隻能給你這個答案，也許這個答案是句謊言。我一直把他當作我最疼愛的兒子，我和他之間不可能發生不愉快的事情。我也一直認為以前那些事情都是他跟我兩個人之間開的一個玩笑，隻不過有點過火而已，”爺爺吻了一下蜥蜴的尾巴，“至於這場婚事，我以後再跟你細說。不過，現在我不得不告訴你，新娘隻是一個跟你母親長得非常象的陌生女人。謝謝你送給我的禮物。我現在又有兒子了，一個非常逗人開心的兒子，還長著尾巴呢。”
    “小鎮有嘴巴的人不止你一個。我倒是喜歡聽聽別人是怎麼說的，”母親說道，“我得趕緊回去把自己的耳朵洗幹淨了。”
    說完，母親笑著對蜥蜴吐了吐舌頭，然後轉身離開了，腿上緊裹的黑色絲襪在陽光下閃爍一種神秘的光澤。蜥蜴也伸出長長的舌頭不停地吞吞卷卷，算是與她揮手道別。
    爺爺歎了一口氣，衝著她的背影說了一句：“你比原先會打扮多了，穿的衣服也講究多了，可我不是很喜歡，太古怪了，太小了，也許給這隻蜥蜴穿上更合適。”
    “我敢保證，隻要是男人，一百個男人有一百個都會說好看的，”我母親扭過頭來說了一句。爺爺尷尬地笑了笑，裝著沒有聽見，繼續逗弄那隻蜥蜴去了。
    爾後幾天，母親和爺爺又打過幾次照麵，客客氣氣的，似乎真的從傷痕累累的內心深處綻放了一朵溫馨的春芽。
    我母親好像真的脫胎換骨了，從足不出戶的賢妻良母，變成一個東遊西蕩的閑雜女人。她穿著那身近乎驚世駭俗的衣服，整天在大街小巷晃來晃去，不停地找人東拉西扯地聊天。那隻黑色蜘蛛通常伏在她衣服貼近胸口的地方，一動不動地，宛若一枚別致的胸飾。
    我母親非常清楚，也許，那些和她親熱交談的男男女女當中，就有我爺爺派來的探子。他們恰似我爺爺緊張而冷酷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可是，我母親似乎對此並不在意，旁若無人地和大家談笑風生。她時而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笑，胸部一起一伏，驚得蜘蛛也懶洋洋地舞動一下爪牙，恰似一個活靈活現的古老的象形文字。
    那段時日，整個小鎮都在議論我母親那身怪異的穿著打扮，特別是男人們，更是貪婪地對裹著黑色絲襪的雙腿指指點點，一副魂不守舍的神態，仿佛黑色絲襪是女人隱秘部位的誇張延伸。
    不久，女人們也一改敵意和嫉妒的態度，對我母親的打扮充滿了崇拜之情，特別是對她穿的黑色絲襪，簡直視為一種能讓全世界男人神魂顛倒的神秘圖騰。有幾個膽大潑辣的女人，趁我母親與她們相談甚歡的時候，厚著臉皮索要了黑色絲襪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