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來就是你妻子呀，”唐娜提醒道。她害怕我爺爺已經病得神誌不清，連跟自己生活了幾十年的妻子都不認識了。
    “不，她隻是一個跟我妻子長得很像的陌生女人，隻有我兒子認為那個陌生女人就是他親生母親，”我爺爺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我發誓一定在哪裏見過她，隻是一時記不太清楚了。她好像是一個馬戲團的小醜，還可以變出幾十張臉來。”
    “你應該找她聊一聊。她就是答案，”唐娜說，“你跟你兒子總有一個人是錯的。”
    爺爺探出鼻子在唐娜身上使勁嗅著，還故意發出一陣古裏古怪的狗叫聲。
    “答案就在我的鼻子上。從我娶了你那天起，我就在你身上留下了一股很特別的氣味。那是一種隻有我才能夠聞得出來的騷味，像一隻狗撒的尿。就算你以後再跟十個男人，每天再洗一百次澡，也永遠抹不掉那股氣味，”他吻了唐娜一下，看著那雙驚異的眼睛說道，“如果那個陌生女人真的是我妻子，她身上一定也有這種氣味，比你身上的還要濃鬱。遺憾的是，她身上沒有這種氣味。”
    “不過，很快她身上就有你留下的那種騷味了，”唐娜淡淡一笑。
    “我是一鎮之長，不是一隻隨隨便便亂撒尿的狗，”我爺爺緊緊抱住唐娜，眼淚流出來染紅了她柔嫩光滑的臉頰。
    不久，爺爺就跟酷似我奶奶的陌生女人舉行了婚禮。全鎮的人都收到了精美的請柬，上麵有我爺爺的親筆簽名。
    沒有一個人敢拒絕我爺爺的盛情邀請。一張薄薄的請柬就是一道不可違抗的命令，讓人們蜂擁而至。
    鎮民們送來了五花八門的賀禮。金銀首飾、紅木家具、棉被、尿布、熱水瓶、紅綢衣服、鍋碗瓢盆堆積如山，還有不少用紅色蜻蜓粘貼而成的畫兒，甚至有人直接送來了裝著九十九隻蜻蜓的紅包。
    對那些千奇百怪的賀禮，爺爺一概笑納。他根本不在乎你奉上的賀禮是價值連城，還是一文不值。就算你空手而來，他也會滿麵笑意地塞給你一個他親手製作的婚宴贈品：象形瓷器。在他眼裏，金銀首飾也不過是一些遲早要扔掉的垃圾。
    對我們家族乃至整個小鎮來說，爺爺的婚事就是一場顛狂的夢境，令人匪夷所思，卻並不影響人們在筵席上大快朵頤的興致。
    婚宴持續了半個月，比我爺爺娶回唐娜那次更熱鬧更盛大。與其說人們花天酒地了十五天，倒不如說是整個小鎮高燒不止，夢囈和抽搐了半個月。
    到處張燈結彩，爆竹聲聲。充滿喜慶的紅色和聲響，漸漸淡化了人們對那段血腥日子的恐懼和怨恨。大家開懷暢飲，把小鎮搞得象一灘臭氣熏天的嘔吐物。
    那個酷似我奶奶的陌生女人打扮得紅紅綠綠的，旁若無人地吃著桔子，根本無視自己的新娘身份。她把婚宴餐桌上的桔子都吃光了，一連吃了三天三夜，其他食物她碰也不碰一下。
    我爺爺遠遠地注視著她。除了在婚典上跟她喝了一小杯酒外，爺爺盡量小心翼翼地回避她。
    婚宴的第四天，陌生女人已經變得全身桔黃，散發出一股桔子味道，走起路來也有點搖搖晃晃，仿佛喝醉了酒一般。
    爺爺把她帶到我麵前，微笑著說：“從今天開始，你可以名正言順地喊她奶奶了。在此之前，她隻是一個跟你奶奶長得很象的陌生人。”
    婚宴快要結束的時候，我失蹤已久的母親，如同改頭換麵的逃犯，突然回到了小鎮，跟她當初離家出走那樣沒有任何征兆。
    那一陣陣飄溢誘人的酒香，我母親在離小鎮城門幾裏之外的地方就聞到了。她戴了一幅形狀怪異的墨鏡，拖著一個黑色皮箱，順著酒香走到城門下。裝在皮箱上的小輪子吱吱得向前滾動，哼唱著一首輕快流暢的小曲。
    她的步態輕盈靈動，簡直就是一隻傲氣十足的黑貓。露出肚臍的皮衣是黑色的，露出大腿的皮裙是黑色的。大腿被黑色絲襪緊緊地裹著，讓黑色高跟鞋襯托得修長而神秘。一頭紅發隨風飄動，遠遠望去，恍若黑暗中燃燒的火柴。
    她又順著酒香走進了城門，仿佛被一雙親切溫暖的手牽引著。沒有人過來盤問這個滿頭紅發、衣著怪誕、身段妙曼的女人。
    守衛們全都跑到婚宴上喝酒狂歡去了。他們的崗位不是在城門下，而是在我爺爺喜怒無常的心裏。也許他們一生中就隻有這一次，因為擅離職守而得到我爺爺的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