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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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戰後蕭條不言而喻,秋末的冷風卷起灰色的塵土,戰爭的陰影籠罩著經曆過它的人們。這是一場現代工業戰爭,更是一場屠殺,它生生撕裂了大半個歐洲。
    安裏的故鄉又恢複了它的寧靜,斷壁殘垣見證了戰爭的毀滅情景。走在凡爾登附近,這裏的道路通向被毀的村莊的殘跡。
    安裏得到消息,村裏的部分人目前暫居這裏,因為村子在戰時已經被德國人拆毀。真王告訴他,他母親現在精神狀態很差,幾乎不能脫離他人的視線,否則誰也不敢想象她下一步會幹什麼。
    二十歲的法國年輕小夥子,在親眼目睹了戰爭的殘酷,他比誰都能體會心理疾病給人的身心造成的損害有多嚴重。
    抵不過良心的譴責,安裏還是決定去看看母親,至少不能讓九泉之下的父親有所牽掛。
    臨時搭建的矮房粗糙簡陋,一百七十六公分的個子得彎著腰進去,十四年後他終於見到了思念已久的母親。
    美麗的臉龐為歲月抹去,凹陷的臉頰使整個人看上去老了一輪,原本豐潤的雙唇幹裂滲血,遺傳給兒子的黑色發絲幹枯黯淡。更讓安裏深深自責的還是在看到她的眼睛後,淺綠色的瞳孔沒有了往日的光彩,沒有焦距,沒有溫度,總是冰冷無神地朝著前方。
    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激烈的內心掙紮過後,所有的情緒終是決堤,他突然跪下握住母親的手,深情呼喚著至親的稱謂。
    “媽媽,對不起,我不該丟下你們,對不起……”
    熟悉聲音衝擊著耳膜,更刺激著大腦。縱然對別人的聲音沒反應,但麵對最愛的兒子、唯一的親人,她動容了。
    “孩子,我的孩子,我就知道你還活著,上帝終究是仁慈的。”
    骨瘦嶙峋地雙手撫摸著愛子的臉,從眼睛到鼻子到嘴唇,似是要將這十幾年來的空缺牢牢地刻進心中。捧起兒子的臉頰,使其額頭與自己相抵,兩行熱流瞬間擊潰長年隱忍的苦澀與傷痛。
    蕭瑟秋風吹落了枯黃的樹葉,折斷了搖搖欲墜的樹枝,路邊的整齊的樹木像是排著隊伍的禿頂老頭。
    蒼白的天空是一片陰沉,晦暗如同人們的心境,不知何時才能回到戰爭前的光明。
    “安裏,這麼些年,媽媽也想明白了。也許你心裏真的有什麼難以啟齒的事,但這些都不重要,你隻要做你認為對的事就行了。”
    “媽媽,我其實、其實……”
    重獲兒子的喜悅使得這位婦人似乎年輕了幾歲,她的食指止住了兒子的話頭,露出慈愛的笑容:“你不用向我解釋,每個人都有秘密,我隻求你不要再讓我嚐試失去的痛苦。”
    安裏激動地搖頭:“不會了,再也不會了。”整顆腦袋埋在母親的腿間,他覺得無比安心。
    她抬起安裏的頭,雖然自己看不見,但她可以感到兒子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
    “安裏,答應我,絕不可以比我先死。”
    安裏一驚,就連咫尺天涯後的真王也像遭了電擊,他怎麼也沒想到曾經視兒子為無物的女人如今會說出這番話,而且他的母親就不會把自己看得比那個無能的丈夫重要。
    房間裏燈火暗淡,戳戳人影落在牆壁上顯得虛浮飄渺,安靜的環境竟連劇烈的心跳聲也如此清晰。
    “我答應。”
    真王再次看到了那雙墨色眼睛散發的璀璨光芒,眼神中的堅定是隻有他才會有的,有別於過去,卻又與千年之前的身影重疊。
    荏苒歲月,千裏追風,電光影裏,既是波瀾壯闊,也是雲海蒼茫。
    踏出家門,卻出人意料地有了回家的感覺。此時的空氣明顯比方才清冷。安裏從母親那裏得知,杜拉斯神父也於戰亂時辭世,目前教會剩下的人都暫居於凡爾登的一個教堂內的臨時宿舍。
    安裏打算趕在日落前到那裏,他有些事必須弄清楚,這件事困擾了他很久。
    當他見到瘦得跟木樁子似的巴裏牧師時,安裏以為他的視力已經衰退到一個境界,愣了半天才不確定地問道:“你是……巴裏?”
    巴裏無精打采地說:“臭小子,就算教會沒了可我還是牧師。”
    安裏摸摸鼻子:“你減肥成功了?”
    巴裏歎氣不語,灰頭土臉的樣子活像個流浪漢。他把安裏引進屋內,靜靜地好像沒有生氣,角落的一扇門隔絕了外界的交流,仿佛等待著死神的召喚。
    巴裏指著這扇門,神色平靜地說:“裏麵是我大兒子,我妻子和另兩個孩子都死於流行性感冒,恐怕他也快了。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要是我也倒下了,誰來照顧他。”
    安裏怔怔地沒有說話。坦白講,這種世界性的感冒自年初就開始蔓延,可他沒有想到會這麼嚴重。
    “或許我可以試試。”
    安裏徑自走向房門,就在指尖觸及把手之時,巴裏攔下他:“等等,這麼進去會很麻煩,把這戴上。”巴裏遞給他一個薄紗的麵具,隨後自己也戴上。
    孩子的體溫很高,簡直像放在火上烤過似的,而他的四肢卻冰冷得嚇人。房間裏的藥隻剩下一頓的分量,巴裏說這還得分好幾天服用,因為衰落的經濟根本不足以維持一個人生存需要。
    食物不足、抵抗力下降、疾病纏身,這當真成了惡性循環。安裏身上確實帶有一些應急藥物,但患者若是長期營養不良,一切努力都是徒勞的。
    出了小房間,巴裏頹然地坐向椅子,看上去完全靠椅背才支撐起他骨頭突出的肩膀。
    “牧師,我想向你打聽一個人。”巴裏疑惑地看著安裏,他接著道,“你知不知道海瑟爾·葛雷弗斯的住址?”
    巴裏想了一下:“那不是那個美國人麼,你問她做什麼?”
    “隻是找她有點事,況且我現在空下來了,想出去走走。”
    巴裏無奈地笑道:“別人都被感冒嚇得不敢出門,你倒好,浪跡天涯走江湖啊。”他凝視著安裏,過了很久才起身走到一個櫃子前,打開中間的抽屜,裏麵壓了厚厚一疊衣物,他從最底下取出一個信封。
    “這是杜拉斯神父死前交給我保管的,現在我把它轉交給你。”
    安裏躊躇地看著信封表麵的隱晦文字:“這麼做好麼?畢竟是神父的遺物。”
    巴裏笑道:“我剛看到信封時還有諸多疑問,遺憾的是神父都沒來得及解釋什麼就受到了主的召喚,而你卻是早就知道似的。我想與其一直莫名其妙待在我這裏,不若給真正需要它的人。”
    安裏點頭,撕開信封,裏麵有海瑟爾的地址,以及“凍土劫火”的一些信息。
    真是名副其實的盒子,杜拉斯神父居然是在火山腳下找到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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