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陳瀚雲滿身的疲倦，回到新屋的時候已經過了午夜了。怕影響陳陽休息，陳瀚雲輕手輕腳地開門進了客廳，打開客廳光線柔和的壁燈，卻一眼看見陳陽正坐在沙發上，衣褲穿得整整齊齊，羽絨服就放在手邊，隨時準備拿起它穿上出門的樣子，雙臂圈著膝蓋，木人兒一樣地看著他。
    “這是怎麼了？”陳瀚雲以為出了什麼事，忙過來問著陳陽。
    陳陽動了動，鬆開雙臂，把雙腿放到沙發下，
    “沒怎麼。”
    “沒怎麼怎麼不睡覺，三更半夜在這兒坐著？”
    “睡醒了，等天亮。”陳陽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陳瀚雲在心裏長長地歎息了一聲，坐在陳陽旁邊，拍了拍他的肩頭：
    “聽爸的話，天亮還早著呢，再睡一會兒吧，你這麼熬著，身體會垮掉的。”
    “不困，睡好了。”
    陳瀚雲無奈地伸出雙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
    “明天，你有什麼事嗎？”
    “有，去找他。”
    “陽，不用這麼急，或許，你可以給他更長的一點時間考慮清楚。”
    “不，我怕他又走了。”
    陳瀚雲把身子疲倦地靠在了沙發上，皺著眉頭，合上了眼睛。
    “爸，你看起來很累，回屋睡覺去吧。”陳陽凝著眼睛，拉了拉陳瀚雲垂在沙發上的手指。
    “陽，爸跟你說件事。”陳瀚雲艱難地睜開眼睛。
    “是不是陳皓明出什麼事了。”陳陽很平靜的聲音問道。
    “是。你怎麼知道？”陳瀚雲有點兒吃驚。
    “猜的。他這麼多天沒來找我，我就有一種預感。他怎麼了？要緊嗎？”
    “他自殘，把一把刀擦自己胳膊上了，現在在醫院裏，沒什麼危險，隻是會有些輕微的後遺症。”
    “你這麼晚回來，就是在醫院陪他嗎？”陳陽的眼裏有淚光閃了出來。
    “是。你大爺大娘，小維小繪都從南京趕過來看他了。”
    “是因為我嗎？”沒能忍住的淚還是一顆顆流了下來。
    “他沒說，可你二哥那種人，誰還能讓他做出這種事來。”
    陳陽用手背擦著接連不斷湧下來的淚水：
    “傻瓜……我讓他好好活著的……”
    “陽，如果那個人真的又走了，不會再回來了，你……會好好活著嗎……”陳瀚雲怕驚到什麼似的，輕輕的聲音問道。
    陳陽微微發紅的眼睛怔怔地看著陳瀚雲，眼神漸漸地變得有些迷蒙，他緩緩地搖著頭，幽幽的聲音：
    “爸，你不知道，不一樣的，我和他，是和陳皓明不一樣的。”
    陳陽不願做出更多解釋，他認定了，別人不會了解他和他的感情；他認定了，他和他，是和任何別的人都不一樣的。
    陳瀚雲已經疲憊得再沒有一絲思考的力量，
    “明天，你要不要去醫院看看皓明……”
    陳陽搖著頭，
    “不。”
    第二天一大清早，小維小繪就跟著奶奶一起來到了醫院。對醫院，小孩子都幾乎有著本能的害怕，所以，兩個小人兒誰都不吵不鬧，乖乖的被奶奶一手一個牽著。阿麗拎著保溫的大飯褒跟著。
    一看見病床上麵容憔悴，身形削瘦，一條胳膊上纏著厚厚白紗布的兒子，女人的眼淚立刻流了下來，一分鍾不到，就哭出了聲音。看見奶奶哭了，本想上去拉拉爸爸手的小維也大哭了起來，看見奶奶和哥哥都哭了，小繪看著不怎麼認識的爸爸，也跟著哭了起來。可憐的小女孩兒，她跟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現在感到的隻是害怕，她跑過來抱住爺爺的大腿，哭得滿是眼淚的小臉兒仰著，看著陳瀚海：
    “爺爺……怕……”
    陳瀚海彎腰把小繪抱了起來，安撫著自己的小孫女：
    “小繪不怕，有爺爺呢。”
    陳皓明看著媽媽和自己兩個小小的孩子，強忍著扯出一絲笑容：
    “媽，你別哭了，我又沒什麼，過幾天就出院了。”
    陳瀚海也衝著聽了兒子的話後哭得更厲害的女人說道：
    “別再哭了，看嚇著孩子。”
    誰知女人更是哭得喘不上氣來，用手絹捂著臉，轉身出了病房，阿麗忙跟了出去。
    陳瀚海抱著小繪，笑著問仍在不停抽泣的小繪道：
    “小繪，那是爸爸，還記不記得？”陳瀚海指著陳皓明。
    小繪眨著朦朧的淚眼，圈著爺爺的脖子，怯怯的，
    “不……不記得……”
    陳瀚海便抱著小繪向病床走近幾步：
    “小繪，記住了，這是爸爸，不能再忘了喲。”
    小繪用小手兒擦了擦眼睛，用清澈的大眼睛認真地看著陳皓明。小維也停止了哭泣，擠到了爺爺的前麵，跟著小繪一樣看著陳皓明。
    陳瀚海又說道：
    “小繪，叫爸爸。”
    小繪張開了小嘴兒，仍是怯怯的聲音：
    “爸爸……”
    小維也張開嘴，用比妹妹大得多的聲音叫道：
    “爸爸！”
    陳皓明的身體微微地顫抖著，眼睛裏的淚即將在潰堤的邊緣：
    “爸……我知道您帶小繪小維來的目的……您先帶他們出去吧……別再……折磨我了……”陳皓明說完，翻過身去，將爸爸，一雙兒女隔在了背後。陳皓明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極力壓抑著的哭泣聲還是無法抑製地從指縫間泄了出來。
    “走，小維，爸爸要休息，咱們一會兒再來陪爸爸。”
    陳瀚海抱著一個，牽著一個，向病房門口走去，臨出門前，陳瀚海轉過身：
    “皓明，我們都是你無法逃脫的責任，我們都在等你回頭。”
    門關上的一刻，再一次從裏麵傳出了令人心顫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