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今天隻有兩節課。
    在上課準備室裏，林立整理著書，準備上課去了。
    這時，看見法律係教國際法的李老師笑著走進來，後麵還跟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
    那女人也是小小的個子，梳著短發，長得不怎麼好看，可也並不難看，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平靜地看著林立。
    “要去上課了嗎，小林。”李老師熱情地跟林立打著招呼。
    李老師是個五十多歲的半老男人，一個即將步入老年行列，卻仍白癡般保持著十八歲人心態的樂觀主義者。
    “是啊。”林立忙站起身來答應。
    “噢，小林啊，這是我一個遠房親戚，叫錢雪；跟你教一個科兒的，現在二十六中當高三的班主任呢。”
    女人很大方地上前，伸出了手：
    “你好。”
    林立忙伸出手：
    “你好。噢，你請坐吧，我得上課去了。”說完，林立拿起書本就跑了。
    這李老師，又搞這個。這已經是這個樂觀主義者第N次給他介紹對象了。
    林立不會結婚，這一輩子都不會。對於這一點，他非常的堅決。
    他不討厭女人，甚至他想他也可以同女人做愛；但是，他自己知道，他是一個喜歡男人的人，所以，他不會同女人結婚。就算所有的人都在無形地施加壓力給他，就算是他到了八十六歲，他也不會同女人結婚。
    最起碼，他還有不結婚的權力。
    二十七歲那年，男人跑來和他哭泣，說他必須得結婚了，周圍的人讓他再也受不了了。他沒有勸男人，他知道，他也根本就勸不住男人。
    男人結婚了。他傻瓜似的在家裏哭了整整一夜。他恨男人。
    男人度完一個星期的蜜月，跑到他的破宿舍來，說：他同那女人做愛時，心裏想的全是他。
    男人要和他做愛，他拒絕了；可男人把他按倒在床上，硬上了他。
    雖然男人說和女人做愛時想的是他，可女人還是懷孕了，肚子慢慢大了起來。
    女人懷孕期間，男人每個星期都跑來找他一二次，說愛他，要他。他也想開了一般，很順從地同男人做愛。
    男人的兒子出生了。
    他整整有半年沒見過男人。
    再見時，他看見的是男人抱著兒子，女人挽著男人的胳膊在公園裏散步。
    他沒讓男人看見他，一個人跑回他的破宿舍，絕望地哭泣。
    後來，男人又來找他，他淡淡地態度對待著男人。
    男人又哭泣起來，抱著他，說他真的愛他；對女人，對兒子，是他必須要盡的義務，他也沒辦法；要是他不理他，他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於是，那晚，他又跟男人上了床。
    這就是男人的婚姻嗎？這就是自己的愛情嗎？
    男人開始講課。
    他的思緒一直都沉浸在剛剛的回憶之中。
    他上課仍是按慣例低著頭。
    他沒看見，也沒注意到，更沒想到，在教室的最後一排，一個身材高大，長得漂亮到讓人吃驚的男孩子，正用深深的目光凝視著他。沒錯，就是那個男孩——陳陽。
    下課了，他收拾好東西出了教室。
    走廊裏，一個學生從後麵追上來，停在他的麵前。
    “林老師，你的胳膊沒事吧？”
    林立一愣，胳膊？我的胳膊怎麼了？
    林立抬頭，看見了眼前男孩兒的臉。
    立刻，林立想起了他是昨天操場上的那個男孩兒。
    “噢，沒事，沒事。”林立又覺得有些慌亂。
    他叫什麼來著？該死，怎麼連姓什麼也想不起來了，昨天那男孩特意告訴自己他叫什麼來的。
    林立垂著頭，緊張地抓著頭發，不敢抬頭看男孩一眼。
    “我叫陳陽，林老師。”男孩兒好像是猜到了老師根本就沒記住他的名字；那聲音裏，透著讓人一聽而知的失落。
    林立忙點點頭兒：
    “對不起。真是的，年紀大了，就什麼也記不住了！”
    “老師怎麼叫年紀大。我爸都快五十歲的人啦，還說自己是年青人哪；我在家的時候，他總是跟我比這比那的；他掰腕子比我力氣大；遊泳100米他能贏我兩個身位；打籃球他能跑整場，每次都比我得的分多！”
    男孩兒有些孩子氣的話說得很輕快，卻很認真，似乎他想努力地說明——你，可一點兒也不老。
    “是嗎？我真是羨慕你父親那樣的人；做運動，能讓人年青；可我連一點運動的細胞也沒有，做什麼運動，都笨得要死。”
    林立低著頭，努力地說著；他隻想這個男孩兒快點兒讓他走。
    “老師不喜歡運動，喜歡看比賽嗎？”男孩兒緊追不舍地問著。
    “啊？比賽？……還行……”林立想趕快就跑路。
    “老師喜歡看籃球嗎？”
    “籃球？……啊……喜歡……。”
    “明天我們係跟計算機係有一場籃球賽，我是中峰呢，老師，你來看吧。”
    男孩兒誠懇的聲音叫人根本沒法拒絕。
    “啊……好啊……”
    林立看了看表：
    “我得上課去了，還有一節課……”林立說完就走。
    “老師，是明天下午三點半開球！”男孩兒的聲音從後麵追來。
    林立幾乎沒回頭，跑向下一個教室。
    在樓梯轉彎處，林立停下腳步，立刻做了幾個深呼吸：天啊，可下逃出來了！這孩子給人的壓迫感實在是太大。
    林立的心動了動：這孩子怎麼有點兒奇怪。難道是……
    “得了！”林立習慣性地啐了自己一口。
    他，林立，瘦小枯幹，其貌不揚，已進中年，無才無財，連百分之一豔遇的機會都已經沒有了。
    愛情的世界裏，因為他先天條件不足，已經被自動過濾到邊緣；而他又是一個gay，就更是邊緣的邊緣；而他做Gay又做得死心塌地的隻跟一個人好，就更是邊緣邊緣的邊緣了。
    老天賜給了他一個石至，雖然是以很不完美的方式給的他，但也真的算是對他的恩賜了。
    算了！別再做白日夢了！塌塌實實，該幹什麼幹什麼吧！
    多年來，林立已經練就神功：強迫自己不去想的人或事，他就真的可以不去想了。
    回到準備室，林立又見到了李老師。李老師看了看他，沒說什麼就出去了。
    林立如釋重負地籲了一口氣：看來，那個錢雪根本就沒看上自己。
    這省了林立不少的麻煩。
    不過，連這種沒什麼姿色，年過三十的女人都沒看上自己，也不過是再一次證明了自己是一個條件多糟糕的男人。
    林立又想到剛才那個叫陳陽的男孩兒；像這種男孩子，一定是會有很多很多人喜歡他的，僅憑這一點，這個男孩兒就不是和自己同一個世界的人。
    男人在上學的時候也是一個非常出眾的男生，也不會比眼下的這個陳陽遜色多少，所以他才從見到男人的第一眼起就喜歡上男人，並且開始暗戀男人。
    雖然他一直都不漂亮，可那時，他至少還年青，可以做出偷偷親吻男人那樣瘋狂到自己都不相信的事來。而且，那時，他的運氣也真是不錯，男人沒有罵他變態，精神病，還把他拉上了床。
    現在呢？他不年青了，他隻想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完一輩子。
    他現在對生活沒什麼不滿，也沒什麼抱怨，就這樣沒有困擾地一天天過下去，也沒什麼不好。
    他早過了做夢的年齡，即使仍在夜間心情好的時候睜著眼做夢，但是，他能分得開，什麼是現實，什麼是夢境。
    那個叫陳陽男孩兒呢？
    林立甚至都不願多想，直接輕輕地把在頭腦中浮現出來的那張年青漂亮的臉上畫了一個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