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天傲察覺到她的異樣，伸手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指尖傳遞來幾分暖意，他朝著那小太監溫和地吩咐道：“快，請他們進來。”
    不過片刻功夫，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出現在了園門口。喬靈抬眼望去，隻見來人一身月白色錦袍，身姿挺拔，眉眼間褪去了年少時的青澀，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氣度。不是她闊別幾年的弟弟喬敏，又是何人？
    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喬靈看著那張日思夜想的臉，嘴唇微微顫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喬敏的目光也第一時間落在了喬靈身上，他定定地看著她，眼眶泛紅，腳步下意識地朝著她快步走去，喉頭微微滾動，良久，才深深喚了一聲：“姐。”
    “小敏……”這一聲呼喚，像是衝破了喬靈心中所有的枷鎖，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抱住喬敏，淚水洶湧而出，哽咽著問道：“這些年，你過得好嗎？姐以為……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喬敏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也帶著幾分沙啞：“姐，我很好，倒是你，這些年，又吃了不少苦吧？”
    站在喬敏身側的靜兒，看著相擁而泣的姐弟二人，也忍不住紅了眼眶，她走上前，輕輕拉了拉喬靈的衣袖，聲音哽咽道：“姐，你清瘦了好多，這些年，真是委屈你了。”
    喬靈鬆開喬敏，轉而握住靜兒的手，看著她溫柔的眉眼，臉上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卻滿是真誠：“靜兒，謝謝你，謝謝你這些年，把小敏照顧得這麼好。”
    “媽媽！媽媽！”就在這時，龍沐瑾邁著小短腿，從遠處跑了過來，懷裏還抱著一個布偶兔子，跑到喬靈身邊，仰著小臉，興奮地說道：“媽媽，焰哥哥也會唱《世上隻有媽媽好》呢，唱得可好聽了！”
    喬靈低頭看了看一臉興奮的兒子，伸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笑著叮囑道：“祺兒，瑾兒，快過來，拜見舅父舅母。”
    龍沐瑾和龍沐祺聞言，連忙規規矩矩地走上前，朝著喬敏和靜兒躬身行禮，奶聲奶氣地喊道：“見過舅父，見過舅母。”
    喬敏看著這兩個粉雕玉琢的小家夥，臉上露出慈愛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龍沐瑾的頭。龍沐瑾仰著小臉，好奇地問道：“舅父，你現在還在開餃子館嗎？媽媽說你店裏的餃子，是天底下最好吃的餃子，瑾兒什麼時候能去嚐嚐呀？”
    “隨時都可以。”喬敏被他這天真的模樣逗笑，溫和地說道，“等過幾日，舅父讓廚房包些餃子送來宮裏，讓瑾兒和祺兒嚐嚐鮮。”
    喬靈看著這溫馨的一幕，心中滿是暖意，她看向喬敏，笑著問道：“對了小敏，你們成親這些年，應該也有孩子了吧？”
    “有了。”喬敏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語氣裏滿是幸福，“一對雙胞胎兒子，還有一個小女兒。”
    “真的？！”喬靈驚喜地瞪大了眼睛，一把抱住靜兒，語氣裏滿是激動，“靜兒，你可真棒！看來我們喬家，還真是有雙胞胎的基因呢！孩子們現在多大了？今日怎麼沒帶過來？”
    靜兒溫柔地笑了笑，解釋道：“姐，兩個兒子兩歲半了，小女兒剛滿一歲，年紀都太小了，宮裏人多眼雜，相公怕孩子們哭鬧，驚擾了皇上和娘娘，便將他們留在店裏了。”
    “原來是這樣。”喬靈點點頭，臉上滿是期待，“那等過幾日，我得空了，便和天傲一起，去店裏看看孩子們。”
    龍天傲走上前來，伸手輕輕牽住喬靈的手，指尖帶著微涼的溫度，語氣溫和得如同春日裏的風：“靈兒，現在人都到齊了，金鑾殿的宴席也該擺好了，我們一同過去吧。”
    喬靈點點頭，轉頭看向身邊的兩個小家夥，伸手揉了揉他們的頭發，柔聲叮囑道：“祺兒，瑾兒，呆會兒到了宴席上，可不許調皮搗蛋，要記住方才教你們的規矩，知道嗎？”
    龍沐瑾和龍沐祺齊齊點頭，脆生生地應道：“知道啦！”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一行人說說笑笑，朝著金鑾殿深處的宴席走去，歡聲笑語灑滿了一路。
    金鑾殿外的鎏金銅鶴香爐裏，檀香嫋嫋，纏纏繞繞地漫進殿內，混著殿中女子鬢邊的珠花香，氤氳出一派喜慶祥和的光景。
    忽然，殿外傳來一聲尖銳卻不失規矩的唱喏，劃破了滿殿的低語：“皇上、皇後娘娘駕到——”
    尾音拖得悠長，像是一把無形的尺子，瞬間將殿內眾人的動作都量得規規矩矩。百官們齊刷刷地轉身，撩起朝服下擺，“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脊背挺得筆直，齊聲高呼：“臣等叩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叩見皇後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那聲音朗朗，震得殿梁上的彩繪都似晃了晃。
    龍天傲一身明黃盤龍錦袍，身姿挺拔如青鬆，他左手牽著喬靈的柔荑，右手微微抬起，龍顏之上滿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染得他平日裏略顯威嚴的眉眼都柔和了幾分：“都平身吧。”
    待眾人起身，他才朗聲道：“今日朕甚是開心！一來，朕的皇後終於擺脫沉屙，回到朕的身邊；二來，皇後還帶回了三年前她為朕誕下的一對龍鳳胎——大皇子龍宸祺，長公主龍沐瑾！”
    話音落，百官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喬靈身側的兩張小杌子。
    隻見那小皇子不過三歲模樣，穿著一身月白繡雲紋的小錦袍，玉雪可愛的小臉上，眉眼竟與龍天傲如出一轍，尤其是那挺直的鼻梁和微微上揚的下頜線，活脫脫就是縮小版的“龍天傲”。他端坐著，小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神色沉穩，竟沒有半分孩童的嬉鬧。
    旁邊的長公主則是一身粉嫩嫩的襦裙，梳著雙丫髻，髻上簪著兩顆圓潤的珍珠。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轉個不停，透著一股子靈秀勁兒，瞧著便與喬靈有七分相似，嬌憨又討喜。
    百官們見狀，哪裏還敢怠慢，又忙不迭地跪倒在地，聲音比先前更恭謹幾分：“臣等拜見大皇子殿下！拜見長公主殿下！”
    龍天傲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過階下，落在一位須發皆白卻精神矍鑠的老者身上：“周丞相。”
    周丞相忙出列躬身：“老臣在。”
    “即日起，你便是大皇子的夫子，教導他讀書明理，習字知禮。”龍天傲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周丞相心中一喜，忙跪地叩首：“微臣遵旨！定當不負皇上所托！”
    龍天傲低頭，對著身側的龍宸祺溫聲道：“祺兒，去拜見你的夫子。”
    龍宸祺聞言，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穩穩地走到周丞相麵前，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然後認認真真地跪了下去，行了個標準的拜師禮，用稚嫩卻清晰的聲音，說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話語：“學生拜見夫子。”
    周丞相連忙俯身去扶，滿臉的皺紋都笑成了一朵花：“殿下快快請起！老臣怎受得起殿下如此大禮啊！”
    這邊君臣相得，其樂融融。喬靈卻隻是隨意地掃了眼殿內，目光在那空置的太後寶座上頓了頓，才湊近龍天傲，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問：“天傲，太後怎麼沒來？”
    提及太後，龍天傲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語氣也冷了下來：“朕幾年前便讓她在慈簡宮吃齋念佛，不許她再插手後宮前朝之事。”
    喬靈秀眉微蹙，又湊近了些，聲音更輕：“天傲，事情都過去這麼久了，況且我也已經沒事了。她再怎麼說，也是你的養母，是這大啟的一國太後。要不，讓小印子去請她過來吧？”
    龍天傲眉頭皺了皺，似是有些猶豫，但看著喬靈那雙帶著懇求的眸子，終究還是鬆了口：“好吧，依你便是。”
    小印子領了命，快步退了出去。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殿外又傳來一聲唱喏，這聲音卻讓滿殿百官都心頭一震：“太後娘娘駕到——”
    慈簡宮那位，不是三年前就傳下懿旨，說要潛心禮佛，不再出席任何宮宴朝會了嗎？今日怎會突然前來？眾人麵麵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驚訝。
    太後一身深紫色的鳳紋宮裝，鬢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神色間帶著幾分久居深宮的淡然，卻又難掩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
    待眾人行過禮，喬靈便牽著龍宸祺和龍沐瑾走上前，屈膝行禮：“臣媳拜見母後。”
    兩個小家夥也跟著脆生生地喊：“孫兒龍宸祺，孫女龍沐瑾，拜見祖母。”
    太後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兩個孩子，又瞧了瞧喬靈那溫和的神色，心頭百感交集。這幾年在慈簡宮閉門思過，她早已想通，當年自己因私心刁難喬靈，實在是錯得離譜。如今看著這兩個雖非親生，卻流著皇家血脈的孩子，人老了，終究是盼著子孫滿堂的。她眼中漸漸泛起了淚光，忙伸手去扶喬靈：“皇後快起來吧。祺兒、瑾兒是嗎？快過來，讓祖母好好看看。”
    龍宸祺和龍沐瑾齊齊轉頭，看向喬靈。喬靈對著他們微微頷首，兩個小家夥這才邁著小步子，怯生生地走到太後身邊。
    殿內一派和睦，可殿角的陰影裏，兩道怨毒的目光卻死死地釘在喬靈身上。
    晉王妃郭晶和側妃阿依古娜，一個身著豔紅宮裝，一個披著回疆的織錦鬥篷，皆是容貌出眾。她們嫁的晉王齊煜，是當朝權傾朝野的賢王，樣貌俊朗，僅次於皇上龍天傲，在外人看來，她們是嫁得極好的，該是享盡榮華，滿心歡喜才是。可此刻，她們的臉上卻滿是化不開的傷感與哀怨。
    旁人哪裏知道，她們雖得了晉王妃和側妃的名號，卻守了三年的活寡。齊煜自娶了她們，從未踏進過她們的房門一步，更別說溫存相伴。她們嫁過來沒多久，便知曉了內情——齊煜的心裏，自始至終，都隻有一個喬靈。
    喬靈敏銳地察覺到了那兩道灼熱的目光，她抬眼望去，雖隔著些距離，卻清清楚楚地從郭晶和阿依古娜眼中，看到了敵意、不滿，還有深深的哀愁。她心中暗忖：齊兄已然娶了她們，難道她們到如今，還對天傲念念不忘嗎？若是如此，齊兄又怎會幸福？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站在百官之中的齊煜。
    齊煜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抬眸望來，唇邊漾起一抹溫和的笑意，那笑意溫潤如玉，卻又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疏離。
    喬靈看著他那張蒼白瘦削的臉，心頭微微一沉。齊兄待人，總是這般溫和有禮，可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他對萬事萬物都透著一股淡淡的不在乎，仿佛什麼都入不了他的心。這般心事重重，怕是壓垮了他的身子，才會一日比一日消瘦。
    她沉吟片刻，輕輕喚過身旁的侍女小春，附耳低語：“小春，你去跟晉王說，宴會中途，我會先回鳳儀宮，讓他屆時過來一趟，我有話同他說。”
    小春點點頭，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朝著齊煜的方向走去。
    鳳儀宮的花園裏，暖風和煦，吹得滿架薔薇簌簌搖曳，落英繽紛如雪。喬靈立在那片緋紅的花影裏，一身雲錦蹙金的宮裝襯得她身姿窈窕，烏發鬆鬆挽了個流雲髻，斜簪一支赤金點翠步搖，細碎的流蘇垂在頰邊，隨著微風輕輕晃蕩。她垂著眸，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飄落的花瓣，周身似籠著一層淡淡的清寂，與這滿園熱鬧的春光格格不入。
    不遠處的月洞門邊，齊煜不知站了多久。他身著玄色錦袍，腰束玉帶，墨發如瀑，劍眉星目間褪去了幾分少年意氣，添了些許帝王的沉穩威儀。可此刻，他望著那抹立在花中的倩影，眼神卻柔得能滴出水來，那是獨屬於喬靈的、藏了數年的溫柔繾綣。他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眼前的人，隻靜靜站著，將她的一顰一笑都刻進眼底。
    忽的，喬靈似有所感，纖腰微轉，裙擺旋出一朵雅致的花。她抬眸望去，正撞進齊煜深邃的目光裏，隨即唇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聲音清軟如鶯啼：“齊兄，來了為何不出聲？是想偷聽靈兒的心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