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海下了公共汽車，頂著大大的太陽，伴著一路的閑花野草，來到李老師家門口，他伸手試了試滿頭的大汗；雖然他的身體都快被烤蔫巴了，可心裏卻是一片生機勃勃。屋子裏依然靜悄悄地沒有什麼動靜；蝴蝶蜜蜂依然在盛開的鮮花叢裏忙碌著。林海一步跨過那道低矮的木門；第二次來，總比第一次熟些。
    走到門前的時候，林海看見臨西牆壁的一個水龍頭下，一個缺了邊的大鐵皮盆，裏麵注滿了清水，一個帶著新鮮翠綠藤蔓的大西瓜浸在裏麵。
    “李老師，我是林海，來上課了！”林海衝著那扇依然是開著的小小北窗喊道。
    “進來吧！”李老師的聲音從屋裏麵響起。
    走進狹長黑暗的走廊，林海看見老師正在南麵走廊盡頭的灶台邊站著，由南麵窗射進的陽光照在他消瘦不堪的身上；逆著光，林海看不清老師的樣子；等到走進，林海才看見老師站在磚砌的灶台前——那灶台在概是犯了什麼毛病，需要重新重整一下；周圍放學紅磚和一些不知道用的什麼和的泥之類的東西。看看老師的衣著，仍是上一次看到他時的打扮，隻是因為勞動，衣服變得很髒，臉上也蹭上了黑灰。老師紮煞著兩隻髒髒的手，看著林海一步步走過來，笑著問：
    “熱不熱？”
    “有一點兒。”林海笑著看著老師回答道。林海看不見自己原本白白的一張小臉因為太陽的暴曬已經變得通紅了。
    “進屋坐著。”老師為林海推開了屋門。林海進了屋，老師卻走向了屋外。
    李老師擰開外麵的水龍頭，嘩嘩地衝洗自己的手，然後拿過搭在水管上的毛巾，對著水管又是一陣衝洗，擰幹。從窗子把毛巾遞給正在屋裏看著他的林海：
    “擦擦臉。”
    林海忙接過毛巾擦臉；涼涼的毛巾讓一頭一臉熱汗的林海感到非常非常的舒服。
    老師把盆裏的西瓜從窗子抱進來；淋淋漓漓的水弄濕了他的髒得要命的衣服。他把西瓜放在桌子上，從門出去，不一會兒，拿了一把菜刀進來；他小心地削下一塊西瓜皮來，用那塊西瓜皮仔細地將刀上上下下擦幹淨，然後，用刀把西瓜切成大小適中的一塊塊。林海看著西瓜汁順著粉紅色的果肉和老師手裏的刀上流下來。老師把一塊西瓜遞到林海麵前。
    老師看林海的真誠目光讓林海無法拒絕遞到眼前的西瓜。
    林海很認真地吃了起來。涼絲絲的，又甜又水靈的西瓜吃在嘴裏，落在肚子裏，說不出的舒服愜意。老師微笑看著林海吃了一會兒，自己也吃了起來。師徒二人麵對麵坐著吃著西瓜。
    今天，老師要教他新東西了：光與影，明與暗。
    老師拿著畫板，紙，鉛筆，帶著林海來到院子裏。林海的心歡喜得“咚，咚”地跳——老師要畫畫了；林海在心裏一直都盼望著看看老師畫的畫，而現在，老師就真的要當著他的麵畫畫了。
    林海跟著老師，拿著一張木椅，和一個老師在黑暗的走廊裏尋出來的小馬紮。
    院子裏全是陽光，天上連一絲雲也沒有。
    在小耳房投下的一小片陰影裏，老師安排林海坐在木椅上，自己去他的一大片花叢裏摘了一朵開得正盛的花朵來。
    林海看了看那朵花，若是給他一張紙，畫筆，顏料，他可以很快地把這枝花畫下來。但是，林海知道，現在，他得從另一個全新的角度來觀察這朵花，學習以另一個全新的方法把他畫下來。林海有些激動地等待著。
    老師回到林海麵前，拿著花，笑著對林海說：
    “知道這是什麼花嗎？”
    林海認真地點了點頭：
    “知道，是薔薇。我還畫過呢。”
    老師笑著點了點頭。
    老師伸出一隻手，把花放在豔麗的陽光下。
    林海坐在椅子上，老師坐在小馬紮上，老師指給林海看花在陽光下形成的明暗。
    老師把花插在離他們很近的陽光下的泥土中，開始對著那枝花畫畫。
    林海的眼睛看得再也離不開畫紙。
    老師的手和他手裏的鉛筆幾乎是隨心所欲地勾畫著，熟練而瀟灑；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線條，都像是在創造一個奇跡，一切在林海的眼裏顯得那麼的不可思議。林海幾乎是摒住了呼吸，看著一朵美麗的，充滿著無限生機的薔薇花，慢慢地誕生在老師那瘦白而長的手裏。
    林海的眼睛裏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華。他偷偷地看了一眼老師：老師微微垂著眼簾，凝著雙眸，全神貫注地畫著，絲毫也沒有為自己創造的精彩而激動——他仍是那副淡然而平靜的表情。
    林海看著這樣的老師，不願意移開自己的眼睛；老師也許不知道，這樣的自己，在麵前的人的眼中，是怎樣的使人心搖神蕩。
    做夢似的，當老師把畫畫完的時候，林海癡癡地盯著那張畫紙。
    “老師，我想把花從紙上摘下來。”林海那閃著灼人光華的眼睛充滿著莫名期待地看著老師。
    那目光灼得人幾乎不能和他對視，所以，老師看著畫紙笑著說：
    “那樣，我的院子裏就可以有很多很多的花。”
    林海看著老師笑了，老師看著紙上的花笑了。
    “老師，把這張畫給我吧。”
    林海熱切的聲音讓什麼人都無法拒絕。
    老師微笑著點點頭。把畫紙遞到林海手裏。林海趁著接紙的機會，輕輕地碰了碰老師那瘦白而長的手。首先傳到林海手上的是老師手的溫度——非常非常的涼，涼得超出林海可以承受的範圍。
    老師抽開了手，不露一絲痕跡的。
    林海想問老師的手為什麼這麼涼，可不知怎的卻問不出口；
    林海想看看老師的眼睛，可老師沒有抬頭，俯視下去，老師的眼睛被額前長長的劉海兒擋住了。
    師徒二人回屋，老師靜悄悄地走在前麵，林海在後麵悄無聲息地跟著。林海的眼睛定定地盯著走在前麵的，老師消瘦不堪的身體。
    他們休息一會兒。
    “借給我的書我看了。”林海看著老師的眼睛，熱切地說道。
    “噢，看到哪了？”老師看林海的眼睛帶著一絲熱情，讓林海感到：老師對於這一個話題也是有興趣的；這讓林海更添了興頭。
    “看到‘古希臘、羅馬美術’那一章了！”林海的聲音和笑容都在透露著自己對於那本書的不可抑製的興趣。
    “看得那麼快，說說，都感受到了些什麼。”老師的目光平靜而溫和，他望著笑得一臉陽光幸福的林海。
    林海卻忽然地遲疑起來，笑著低下頭：
    “以前也在書上看到過西方男人的裸體雕像，一直都覺得奇怪，也不會看，現在看了書，終於才明白了一點兒。”
    是的，他終於明白了一點兒。他以前想破了腦袋也不知道為什麼他們不穿衣服。
    …………；
    “這些東西給了你很強烈的印象，很強烈的感受是嗎？”
    林海用力地點點頭，很認真地說：
    “是。我學了十年的國畫，從來都沒有過這種感覺。老師，你說，為什麼中國那時就沒有這樣的東西呢！”林海說出了他考慮了好久的這個問題。
    “因為他們追求自由，要求釋放心中的情感；因為他們追求符合人的天性的美，追求符合人的天性的快樂，幸福；而中國從來都沒有這些。”老師依然是很平靜的聲音說著。
    林海卻看見老師的臉有些微微地發紅。林海很敏銳地感到了老師情緒的變化，於是，沉默下來，靜靜地看著老師。
    老師低頭靜了一會兒，臉色漸漸地平靜下來，然後，抬頭看著正看著他的林海，淡淡地笑了：
    “中國人的思想從來都是被禁銦的，人們被捆綁在強權和道德禮教的石柱上，戰戰兢兢，隨時聽候發落；人們與生俱來的天性，從來都不被重視，總是遭到無情地摧殘，隨著生命勃發的種種美好的情感剛剛萌芽就被沉重的冰山覆蓋；沒有了自由自在的生命，沒有了狂風暴雨般的激情，生命之花還沒有綻放就已經枯萎……人們像一顆塵埃那樣渺小，微不足道……”
    林海已聽得有些呆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話；
    林海在自己十七歲的人生裏還沒有體驗過什麼是真正的痛苦，生活的苦，精神的苦，他還什麼都不知道。而在這會兒，他卻強烈地感到：眼前的人一定在承受著什麼苦，一定。他微蹙著的眉，一雙幽深的眼睛，緊絞著的手指，都在訴說著他的苦痛，很深很重的苦痛；而這承受苦痛的身體又是這樣的細弱瘦小，使那苦痛又陡然重了幾分，林海的心也跟著隱隱痛了起來，是真的痛，從來沒有感覺過的痛．
    林海時常會有著幾抹淡淡的傷感的情緒，沒有來由的傷感，自己也曾自怨自歎過；而現在，林海幾乎自已嘲笑起自己來。
    林海不知道自己此刻該怎麼辦，他輕輕地喊了一句：
    “老師。”那聲音是滿滿的關切卻又有些緊張。
    老師聽見林海的聲音，回過思緒來，看著林海：
    “噢，該上課了。今天我們畫簡單的幾何形體結構素描。”
    林海點點頭。
    可是，這句話卻不是林海心中想聽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