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市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
    人世間，如千百年來一樣，繁華而熱鬧。隻如今，這份繁華，確確實實隻是幻夢一場。
    “世事如夢，”輕歎一聲，連非將視線從窗外收回，“明明隻是個魘夢，卻也如此真實。”
    聽了剛才幾度的講述，幾人一時沉默。
    “這裏是清池，”淩波零忽然開口道，“但是布局又與現在的清池有些不一樣。”
    淩波零自小便是在清池長大，對於此處自是熟悉異常。
    猛然想起什麼，淩波零麵色幾分詭異地看著幾度，“暮先生，您剛才說，那老漢叫蒼海為妖子嗎？”
    “嗯。”
    “淩閣主莫不是發現了什麼？”連非問道。
    咬了下唇，淩波零蹙眉深思，許久，才猶猶豫豫地道：“在清池有個民間傳說，五百多年前，這裏有一個白發白瞳的稚子，人稱……妖子。”
    在清池成長的孩子，都聽過那些老人們講的故事，真的假的。
    耳熟能詳的故事中，也包括了妖子的傳說。
    故事發生的時間是在五百多年前，亦或許更早，沒人能夠記清，那些塵封的扭曲的往事。如同無數個民間詭話，妖子的傳說隻當是一則津津可道的故事，流傳下來。
    原本的故事是怎樣的，無人去追究了。
    當時，幾大世家遠不是今日的這幾個，有些世家在數百年的時間洪流中，早已被人遺忘，其中之一便是樓家。
    樓家的本家在清池，當年剛滿十八的樓家家主遇到了名滿江湖的俠女，一見便驚為天人，從此為她心醉情迷，更是娶她為正室。
    原本是個幸福的故事，風花雪月。風-流倜儻的英雄與才色雙絕的佳人，一時間常為人們所津津樂道。
    隻是，那麼一天，據說是鬼節，清池來了個算命師。
    也是在那一天，樓家夫人臨盤。
    卻在那時，算命師說：此子為妖，樓家會因他而血洗滿門。
    算命師說話時，在場的人不多，亦幾分嗤笑，卻輕巧地被放在了心底。
    子時，夫人終於艱難地生出了孩子。
    好在，母子平安。
    據說，孩子出生時候沒有哭泣。當接生婆一巴掌拍上孩子的屁股，孩子隻是猛然睜開了雙眼。
    沒人知道，當時是怎麼樣的情景。
    傳說的故事隻是說，那個孩子果真是妖。那雙眼瞳，不是尋常的黑褐色，而是淺白色，白得似鬼瞳。
    傳說還說，接生婆當場被嚇暈。
    然後，妖，自是不能被人容忍。
    那夜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隻知道，樓家新生的孩子是個妖子；隻知道，樓家夫人在那天過後便消失了。
    妖子的事情，斷斷續續地被人說起，時間久了，也終於被人遺忘。
    沒有人再提。
    直到十年後的那一日，整個清池人都在惶恐。
    事隔十年了，樓家家主早已是妻妾成群，子嗣滿堂。而樓家繼承人的昭示禮，也熱熱鬧鬧地開始了。這是樓家的傳統，從最優秀的幾個孩子裏選出了未來家主後，便要舉行一場昭示禮。
    那日，很熱鬧。樓家的分家人都趕來本家，還有很多貴客，甚至許多尋常的清池百姓也趕去看熱鬧。
    事情發生得很突然，當年算命師的話靈驗了。
    當昭示禮正舉行到一半時，一個白發白眸的孩子，忽然闖了進來。
    在所有人還莫名的時候，一場滅門血案就這麼發生了。
    事情的經過如何，已經沒人知道了，因為在場目睹事情發生經過的，幾乎無人活著離開樓家。有那麼一兩個逃脫的，事後都瘋了。
    當日在樓家的人，幾乎全部喪命。
    一場大火最終結束了這場慘案，妖子也在大火中死去。
    有人說，妖子殺了那麼多人，犯下滔天罪孽，天神震怒，於是用天火將妖子燒死了。
    傳說，早已將故事改得麵目全非。
    ……
    聽完淩波零講述的故事，所有人都沉默了。
    妖子，定是與這魘夢有關。
    可……
    “難道妖子就是蒼海？”羽非是不確定地自語，他知道蒼海是靈族之人，怎可能是那妖子？
    “蒼海是靈族夢靈，”成若聞困惑地開口，“不可能與人類有關係。”
    “那……妖子會不會就是他原來的身世？”連非若有所思道，“白發白瞳，不會這麼巧合的吧。”
    “身世？”成若聞嗤笑，“怎麼可能！蒼海是靈族族眾。”
    靈族族眾，都是由山石水火等死物經萬千年吸收天地之靈，幻化而成，怎麼可能有著人類的身世？
    “事實上，妖子就是蒼海的心結，不是嗎？”連非低聲道，“他不是人類，卻有人類的記憶。而這個魘夢，怕就是他的心結，所以……”
    連非沒有說完，隻是盯著成若聞。既然成若聞能夠從人類變成精族族眾，那麼，蒼海也不是沒有可能。
    “王妃，您怎麼認為？”實在不解，羽非是遂問向幾度。
    幾度將視線從樓下收回，看向眾人，“我們現在去樓家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樓家？”幾人俱是茫然。
    思索了一下，連非偏頭對著幾度一笑，“暮，你的意思是……”
    薄唇輕啟，“當年的血案現在正在樓家上演？”
    聳人的話語從連非嘴間飄出，其他人俱是大驚，“王爺此話怎講？”
    不作贅言，幾度隻是站起身，掃視了這個客棧，淡聲道：“樓家。”
    周遭的一切竟然逐漸模糊起來，隻有隱隱的交談聲，從客棧樓下傳來。
    “哎，今天可是樓家昭示禮的日子！”
    “可惜，我們沒那身份去觀禮……”
    ＊＊＊＊＊＊＊＊幾度分割＊＊＊＊＊＊＊＊＊＊亂世長歌＊＊＊＊＊＊＊＊
    當周遭的一切頓然變化，幾度幾人還未適應過來，便驟然被一陣強烈的血腥險些嗆暈。
    “啊！”
    一聲慘叫，震徹天地。
    入眼，徹紅的血色，以及慘不忍睹的屍體。
    偌大的院子裏，寒風凜冽，那不過十歲左右的孩子，仿若再世修羅，渾身浸染著血色，那雙漂亮的黑眸裏沒有任何的感情，空洞無物。
    風無聲，一片死寂。
    除了幾度之外，其他幾人俱是驚愣，呆立在那裏，一時間竟忘記了所有動作。
    眼睜睜地看著，最後的那人，被那個孩子扭斷四肢，與脖子。
    頭顱，與身體頓時分開。鮮血，噴發出來，濺到孩子的臉上與身上。
    幾度的目光落到那滾落到自己腳邊的頭顱，正是之前那趕著牛車的老漢。
    死狀，與之前在巷子裏所看到的，完全一致。
    似乎沒有看見幾度他們，孩子慢慢地鬆開手上最後一個屍骸，默然地站立在庭院中央。
    這樣血腥的場景，就算是見慣了血雨腥風的幾人，都不由得駭然，更遑論，造成這一切的，是眼前那十歲的孩子。
    黑發黑眸的孩子，仿佛被全世界拋棄般，茫然地看著自己血染的雙手。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知道該做什麼。
    無名的悲哀，淡淡地籠罩著整個庭院。
    “哈哈哈，”孩子驀然仰頭大笑起來，笑得淚水都流了出來，“妖子！！！”
    這一聲妖子，叫得不輕不重，卻讓幾度猛然一驚。來不及做出任何思考，幾度飛身到孩子身旁，輕聲道：“蒼海，你是蒼海。”
    像是被驚醒般，孩子猛然抬頭，黑色的眸子直直地撞進幾度的眼中。
    “我是……蒼海？”
    “嗯。”幾度的聲音冷冷淡淡的，“你的魘夢，該破解了。”
    “魘夢？”夢幻般呢喃，蒼海雙眼漸漸暈起薄薄的水汽，身子一軟，靠近幾度的腰間，“哥哥……”
    淡霧輕籠著全身，轉瞬間，蒼海的發與眼，又變成了……淺白色，虛渺地象要消失一般。
    細雨，瀝瀝地下著。
    青柳，婀娜著風姿。
    在蒼海變化的同時，樓家的一切再次消失。
    這裏，是幾度剛進入魘夢的地方，不遠處，湖水清粼粼地微蕩著水圈。
    “暮，”連非走到幾度身邊，伸手將呆滯的蒼海抱進懷中，“讓我和他說幾句吧！”
    “好。”
    幾度沒有猶豫地將蒼海交給了連非，隨意地坐到成若聞身旁，若有所思。
    “嗬，”成若聞慵懶地靠到幾度身上，話語裏盡是自豪，“阿度，你可真聰明。”
    對於成若聞總是喜歡賴在自己身上的動作，已然幾分習慣，幾度也沒有再推開對方，隻是垂眸思索。
    淩波零、羽非是與妍藍一麵茫然，看了看那邊抱住蒼海低語的連非，再看看隨意地坐在地上的成若聞與幾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看著幾人茫然的表情，成若聞翻了翻白眼，咕噥道：“真是，怎麼這麼笨。”
    隨即一笑，毛手毛腳地摸索到幾度的腰間，故意在幾度的耳邊吐氣，“還是我家阿度最厲害……”
    “若聞。”
    聽到幾度淡淡的聲音，成若聞遂不甘不願地放開雙手，暗暗地歎息。
    “王妃，”羽非是麵色嚴肅，“不知您能否替我們解釋一下……”
    “那個妖子，”成若聞快言快語道，“就是蒼海的心魔所在。而剛才我們看到的血案，是蒼海魘夢裏反複上演的一幕。”
    魘夢，讓人無法解脫。
    殘忍，絕望。
    唯有將深陷其中的人，喚醒，才可能破解。
    所以，在蒼海那幾近瘋狂之時，幾度的一聲“蒼海”，是硬生生地將蒼海從過去拽了回來。
    “可是，”看著連非懷中那脆弱而茫然的孩子，淩波零吞吞吐吐，“他怎麼突然變成白發白瞳了？”
    就如同，傳說一樣。
    “如果，”成若聞笑得高深莫測，“我沒猜錯的話，蒼海或者說那個所謂妖子的原本樣子，就是剛才我們看到的那樣，與常人無異的黑發黑眸。”
    “瀚公子，此話何解？”妍藍也迫不及待地開口道。
    “嗬嗬，”沒有直接回答對方的問題，成若聞已然想通了什麼，笑著對幾度說，“阿度，我想你老公說對了，那妖子就是蒼海原本的身世吧！”
    幾度隻是抬眼看了看前方。
    蒼海似乎慢慢地回神過來，從連非的懷中滑下，頹然地坐到地上。
    空巷口，幾人，或站或坐。
    雨，飄搖著，沾衣不濕，虛幻得如同那些塵煙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