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萬福金安。”
    一聲嬌柔的請安，把腳步匆匆的夜合歡攔在了‘鍾程宮’宮廊外。
    夜國宴請各國使者的晚宴，一直擺在‘豐華殿’，那是距離各國使節居住的‘鍾程宮’最近的宮殿，既保證了使節往來間的方便，也間接保證了夜宮的安全。
    暗淡的燈火下，從樹影裏轉出來的，是粉紗裙、白流蘇、藕色衫，烏發墜、櫻~唇紅、眼波媚，嬌滴滴的病美人，夜合歡的妹子，夜曉星。
    她從回宮就一直深居簡出，若不是懷疑她設計聽雨的意圖，那麼，她的悄無聲息，會讓夜合歡經常會忘記，自己還有這麼個林黛玉般的妹妹。
    起初倒是曾求見過夜合歡幾次，但每次都正值他事亂的時候，就不得見。
    算起來，這倒是除了迎接夜曉星回宮那日，第二次正式的麵對麵。
    嗯，想想也是，就這麼一個嫡親的兄長，妹子在別國受了委屈，不找他傾訴找誰？
    不過，她選擇這個時候飄出來，無論有多大的事要說，都是很蹊蹺的一件事。
    夜合歡眉眼不動，假惺惺關心他妹妹，“更深露重，秋意寒峭，曉星體弱，為何此時還站在外邊？”
    夜曉星抬起和夜合歡相似的眉眼，撇了眼眾多內官、宮女包圍中唯一的哥哥，又低了眉道：“皇兄，曉星能不能……”
    後邊的話音很低，夜合歡沒聽清，隻得追問，“曉星，你站近些說，你想做什麼？”
    夜曉星乖巧地走進前來，帶過來淡淡一縷幽香，“曉星是說，皇兄，晚宴，曉星能不能不去參加。”
    “怎麼了？可是身體不適？”這香味，有些兒似曾相識啊。
    “嗯。”夜曉星柔弱地點頭，並用和夜合歡一樣的杏眼，帶著女子特有的柔媚，溜了眼夜合歡。
    溜得夜合歡心裏打個突，這眼神，用和俺一樣的大眼做出來，亂yin蕩一把的。
    “既然曉星身體不適，皇兄豈會強求，那曉星早點回去歇息吧，使節那裏，自有皇兄擔當，去吧。”這妹子，陰滲滲的，我還是遠點躲著好，某歡假情假意伸手讓了一下。
    “那臣妹告退。”
    夜曉星點點螓首，緩緩扭身退走，卻在身子還沒轉過去的時候，突然猛地搖晃了一下，很自然的伸出纖細的手指，一把拉住了夜合歡還沒縮回去的手，櫻紅的小嘴痛苦地低叫了一聲，然後，人就軟軟地癱倒。
    夜合歡嚇了一跳，不是因為他妹妹癱倒，而是因為夜曉星尖利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背，趕緊一把抱住癱倒的女子，“曉星，你怎麼啦？快宣章太醫！”
    “不……”癱在夜合歡手臂裏的夜曉星細聲製止，“曉星沒事……皇兄不必……驚慌……”
    夜合歡就著宮燈昏暗的光線，打量臂彎裏的女子，麵色慘白，櫻~唇失色，星眸微閉，確實很難受的樣子，“曉星，你確定沒事？還是讓太醫看看的好，你身邊的人都哪兒去了？”
    夜曉星微閉著眼搖頭，“沒事，皇兄，曉星這些年一直這樣，一會兒就好了……”
    還真是弱質纖纖啊，女人，麻煩的代名詞，“這樣？那皇兄著人送你回宮歇息吧，來人……”
    “皇兄……”夜曉星在夜合歡臂彎裏掙紮了一下，躲進夜合歡胸前，避開宮女伸過來的手，張開的眸子裏，帶著絲弱弱的水光，脈脈看著她唯一的哥哥，“不用勞煩他們，曉星自己可以走。”
    “呃。”她都跟水一樣癱在自己懷裏，看這副似乎隻有出氣，而沒有入氣的嬌怯模樣，還要說能自己走？
    夜合歡歎了口氣，我這身體總是人家的哥哥，總不能狠心把柔弱的妹子就這麼扔到一邊，說不得，這表現兄妹情深的時刻到了。
    緊了緊手臂，雖然六塊肌還沒長齊全，但抱起個弱質公主還是很輕鬆的，“好吧，曉星若不介意，那隻好由……”
    話還沒完，一道清冷的嗓音在眾人身後傳過來，“隻好由微臣護送星公主回宮了，陛下，各國使節已在‘豐華殿’等候多時，您再遲可就落人話柄了。”
    樹影婆娑裏，一身玄色錦衣，麵目俊逸而冷清的人，自是久候皇帝不至，趕來查看的巫龍吟右相。
    夜合歡一聽那掉冰碴的嗓音，就有鬆口氣的感覺，諾，俺家小烏鴉總是會出現在皇帝危難之時，若說哥哥攙扶有病的妹妹也算危難的話。
    “……不敢勞煩右相大人，皇兄，”讓夜合歡大跌眼鏡地，夜曉星聽到巫龍吟的聲音，就好象吃了靈丹妙藥，顫顫地從他臂彎裏就站直了，居然還給走過來的龍吟施禮，“不要因為曉星耽誤了要事，曉星先告退了……”
    轉了身，似弱柳扶風的女子，一步一步就緩緩轉進了黑暗裏。
    夜合歡看了麵帶寒冰的龍吟，轉身吩咐老內官，“去，安排人伺候公主回宮去，小心著些。”
    “走吧，”看四個宮女匆匆趕上夜曉星，夜合歡大步就走，“巫愛卿，難為你來尋朕，那邊都準備好了？”
    “是，陛下，”龍吟跟在夜合歡身側，一起向‘豐華殿’趕，邊道：“原皇後在圓廊門口候您多時，還有千尋。”其實，還有我，在你流連瀾國師身邊的那一個時辰。
    “嗯。”夜合歡漫應著，從眼角掃到的，是龍吟皂色的官靴，和錦衣的下擺，有露濕的深重痕跡，卻不明顯，龍吟，你決定去邊關的想法，或許，是對的。
    “陛下萬福。”‘豐華殿’外圓廊門口，原彩蝶華服隆重，麵色端莊，看到夜合歡就深深俯禮。
    “父皇。”夜千尋脆聲喊，乖巧地行完禮，就跑過來拉住夜合歡的手掌，另一隻不忘去扯巫龍吟的手，小聲道：“右相爹爹，國師爹爹的病好點沒？金珠呢？”
    “金豬能吃能睡好著呢，沒事就自己看它去，你擔心聽雨爹爹，怎麼不去看看他？”夜合歡看了低眉順眼的原彩蝶一眼，溫聲指點夜千尋。
    夜千尋吐吐舌頭，“我也想去，可母妃說國師爹爹身體不好，若我去吵到他，父皇就會生氣，然後就會把我關……”
    “小葉子，”原彩蝶柔聲打住孩子的童言無忌，“陛下，晚宴時辰已過，臣妾覺得還是先進去的好。”
    “嗯，也好。”夜合歡淡淡看了眼原彩蝶，點頭。
    在踏入客宴使節大廳的台階時，在一片‘恭迎陛下’的嘈雜聲裏，夜合歡低聲對身邊的原彩蝶道：“你以為，我夜合歡是反複無常的人？帝王一言，千金之諾，你隻記住這句話就行。”
    原彩蝶身子一震，放鬆了麵部表情，然後低聲回道：“陛下隆恩，臣妾永世不忘。”
    從側門悄悄走到玉階下的巫龍吟，似乎聽到帝、後間的對話，和夜合歡對視的那一瞬間，一切都在無言中。
    掃視了下晚宴的場麵，二品以上官員皆列在座，各國使節衣飾鮮明。
    用度器具玉饌金盞，琉璃生輝，奢華而不奢靡，講究而不輕浮。
    禮部尚書符千，別的不說，安排慶典晚宴等確實是把好手，雖說是遵循先例，但雜七雜八，能讓各路人馬都滿意，也實屬不易。
    符千起身歌功頌德一番後，夜合歡麵色端正，先背誦了一段生澀的文言文後，手一揮，歌舞升平，“當此良辰美景之夜，就請諸位使節和我大夜君臣盡情暢飲，以饗盛典！幹！”
    說完，夜合歡端起金盞就幹了一杯，雖然是麵不改色，但心裏卻在嘀咕，這禦酒，還是個難喝！看來我非常有必要改造下釀酒技術了。
    夜合歡的領頭暢飲，兼有助興的梨園仕女亮開了身姿，迅速帶動了筵席的氣氛，對麵而坐的夜國眾臣與各國使節就你來我往了。
    夜合歡端坐玉階之上，與原皇後邊說話邊飲酒，狀似隨意，眼睛卻在使節堆裏梭巡，他一直覺得，使節裏麵，應該出現一張或兩張熟悉麵孔的，比如——炙焰道幀。
    若說炙焰道幀此人，夜合歡並沒有見到全部麵目，隻見到金色披風下的一截下巴而已，但在夜合歡以為，這也算是熟人了。
    還有就是炙焰靜湖，按常理推測，他應該出現在今晚的使節裏，不為別的，隻為炙焰寒天。
    不過，事有例外，若寒天躲過‘尋歡閣’的眼線，已經與他二哥在一起，那炙焰靜湖今晚就不會來。
    想著小雞的音訊全無，夜合歡就覺著燥意上湧，還有，身邊那個一直空著的軟杌子，也讓他心頭七上八下不自在。
    潼關的使者，就在巫龍吟座位的下邊，但裏邊沒有夜軒。
    憧關隻來了兩位文書，模樣斯文老實，舉止恭敬謙卑，絲毫沒有帶出被貶西北的怨氣。
    對於夜合歡‘關心’他叔叔的提問，兩位文書彬彬有禮——
    軒王身染重疾，受不得冷風，長途跋涉更讓其雪上加霜，正滯留離夜都百裏之遙的一處小鎮，將養幾日再上路，希望能趕得及祝賀陛下華誕。
    這個消息，打從夜軒從潼關起程，就一直跟蹤著的紫花，肯定了這件事，但至於夜軒是不是身染重疾，紫花也無法確定。
    “皇上，您的手在流血。”原彩蝶輕柔的聲音在身邊響起來。
    手背上一道指甲的抓痕，正緩慢地滲著血水，夜合歡無所謂地抓起絹布隨手擦了一下，掃了眼原彩蝶的手，也是指甲尖尖，“沒事，剛才曉星暈倒，不小心刮了一下，她那指甲比你的還尖。”
    “曉星？您說她的指甲劃破您的手？”原彩蝶的聲音，陡地有些尖銳起來。
    “母妃，您怎麼啦？”夜千尋湊到夜合歡身邊，看那劃痕，“不是很深啊，父皇，比那天右相爹爹教我舞劍，我不小心劃到腿上的淺多了！很疼嗎？”
    “你都說淺多了，當然不疼，去，找你司馬爹爹玩去。”打發了兒子，轉頭對掛名皇後笑道：“彩蝶，一道小口子，怎麼就讓你失了常態，難不成，這女人的指甲裏有劇毒？”
    夜合歡明明在說笑話，可看著原彩蝶瞪大的雙眼裏，越來越濃的恐懼，隻覺得詭異，“彩蝶，你不會告訴我說，這真有毒吧？龍吟都沒說什麼，而且，我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不，不是……”原彩蝶聲音有些抖，說出來的話，卻讓夜合歡脊背發涼。
    原彩蝶說：“曉星她，一直都是短短的指甲，她，她從小身體不好，指甲總是長彎……所以，不能留長甲，一直都是她最大的遺憾……”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