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當時明月篇 第六節 害喜(四)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474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當時明月篇第六節害喜(四)
    “王爺,是……是關於王妃的消息!”一名騎兵興奮不已地奔向船頭,話音未落便覺手中的信箋被人一把奪去。簫凱軒迫不及待地打開信箋,入目的是簫甄遒勁有力的字體:“大哥,臣弟已經帶同王妃回京了。王妃身體無恙,您不必費心。簫甄字。”他舒了一口氣,回頭又看了好幾遍,多番重溫那種找回失落了的心的充實感。
    “通知皇上,我們今晚啟程回京。”他不能再等待下去了,思念日夜煎熬,擔憂日夜折磨。
    這樣的想念,像夢境中千回百轉的傳說。
    “朕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啦!”懿紹昂身著一身純白衣裳,稱得他原就頎偉的身段更加修長,就像一顆被鑲嵌上寶石的星子,光芒越發的璀璨奪目。簫凱軒唇角明亮的笑容一直沒有褪去,讓他平日冷漠的臉部輪廓打上了一層迷幻的柔和,如同深山裏被初陽溫暖著的皚皚白雪,連飛霜也染上了別樣的風采。他將手中的信箋遞給懿紹昂,懿紹昂接過來仔細地閱讀著,還一邊喃喃自語,“老天爺……秋朗竟有這麼大的耐心將紅眷擄去鄴城……”
    簫凱軒淡然地覷了他一眼,“他向來是個做事喜歡斬草除根的人。”說著臉色又臭了起來,難怪他派出了這麼多探子和士兵都沒有找回她的消息,原來是一直給這個家夥給藏起來了。
    回想起那天,他第一次麵對著秋朗那個卑鄙的男人軟弱了,兩人首度沒有以刀劍招呼。隔在當中的紅眷,是最大的原因吧。不知秋朗有沒有發現,看著紅眷時,自己眼中的那一鬥光芒,那種恍如是生命中最燦爛的存在。
    對於男人來說,對有些事情的敏感程度往往超越了女人們的感情。
    他眸中一暗,身邊的懿紹昂莫名地打了個寒戰。船上的水師們已經開始掛帆備糧了,兩人沉默看著眾人忙忙碌碌,忽然,懿紹昂蹦出一句,“簫謙……是你的兒子?”簫凱軒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個幾不可見的弧度,有種戲謔的意味,“怎麼,你也終於想生個皇子了?”懿紹昂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什麼瘋話,朕的後位還懸空著呢。啊對了,你的兒子前段日子向兵部呈遞了一份請願書,兵部大人已經批了,你知道這件事嗎?”
    簫凱軒愣了一下,爾後緩緩蹙起眉,“好像聽靈兒說過這件事……”當時好像是她來叫他阻止謙兒來著。懿紹昂瞪著他,“你還當什麼爹,兒子的事情都不清楚!”簫凱軒忽而笑了,“若是可以,我還真不希望要這兒子。”
    若非十四歲那年父親強迫著他迎娶卿越大將軍的千金卿氏,或許他現在也尚未成親。上一年為了紅眷,已連續遣走了兩個對自己的事業有極大幫助的將門之桂,若非卿玄靈家族的武門權力,或許今日卿玄靈也早已被送回汴洲。
    不管是什麼朝廷,不管是和平年代抑或是動蕩政局之時,總有野心勃勃的官員,甚至是平民。所幸的是,他出生在一個富貴之家,他有一位聲明顯赫的父親,有一位家世淵博的母親。盡管如此,千秋百代以來,隻要這個國家政權尚握在懿氏皇室的手中,作為王爺的,無論如何尊貴不凡,無論如何深受皇帝青睞,手中的兵權總是小得可憐。如果——焯廣帝駕崩了,那麼,他的基礎是最不堪一擊的。
    不在其位,亦謀其政。
    要成大業,他就得握緊手中既有的大權,爭取未到手的兵力,再步步經營,著著鞏固。
    
    五月的尾聲逼進京城,蟬鳴依舊聒噪綿長,陽光依舊熱烈廣袤。聞著四周熟悉的煎餅的味道,聽著古城千百年來不絕的京城特有的吆喝,歌頌著繁華的太元盛世。眼前的一切如沐佛光,聖潔美麗。簫甄下馬,環視著周圍驚喜地看著他們的京城百姓們,嘴角噙著一絲舒朗的笑容,恍若暖陽普照萬象,恍若靈動喚醒太古,“好了,咱們終於回來了。”
    紅眷勾唇,終於回到故鄉的懷抱了,連空氣都顯得親切。城關大道上一路走去都有認出了他們的百姓們,麵對著他們友善的問候,紅眷也向他們一一問好,和善如百合,寧靜純潔。即便隻著一身粗布衣都能被他們認知和尊敬,這是很快樂的事,不是麼?
    簫甄在她身後緊隨著,牽著的黑禦風比起他們卻顯得格外虛弱疲憊,這也難怪,他們馬不停蹄地趕了這麼長的一段歸途,中途幾乎都沒有讓它好好地休息過。
    不過,簫甄眸中染上一層溫柔之色,不過——他不得不驚歎,她的確是個天賦過人的女子。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十多天裏,她竟學會了馬術,盡管不如滿族女孩的技術精湛,但也比普通女子騎得要優秀得多。
    這麼聰明能幹的女人,很難不讓男人心動吧。他這樣恍惚地想著,渾然不覺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紅眷白皙的肌膚竟沒有像平常一樣泛起美豔的粉紅,反而變得更加蒼白,似乎整張小臉也在微微發透。
    不同於以往的,沒有酸浪溢胸,取而代之的是全身肌理如窒息般的燥熱。最近身體真是奇怪,連她自己都搞不懂自己了——她苦笑,回頭讓簫甄把黑馬交給她。掂量了一下馬的身體狀況,她歉意地撫了撫馬鬃,一個漂亮的跨步蹬上馬。駿馬美人,竟不顯得突兀不協調,反而給馬上之人增添了一種英姿颯爽的美麗。
    似驍勇的天神,又似倨傲的天女。
    簫甄失神地凝視著馬上的她。明明近在咫尺,卻似隔了重巒疊嶂的距離,無可觸碰,無可盛放。他是什麼?他隻是她的“小叔子”,隻是個卑微的武官。他不是可以同她耳鬢廝磨、鶼鰈情深的夫君,更不是倍受重用、權傾朝廷的王爺。
    從小到大,他都習慣了遷就謙讓,對於這個似乎生來就具王者氣息的兄長,更是一退再退。
    隻是,日後的他,對於某些東西,還想再退馬?退讓了這麼長的一段歲月,他捫心自問——簫甄,你真的願意繼續遷就下去嗎?
    
    昭簫堡位於京城的中心地帶,是唯一一所準許建立在皇城方圓七裏之內的王爺府邸。而在簫凱軒受封為簫遖王之後,該府邸便理應替換門坊。朝中大臣無法忍受一位王爺如此特殊的待遇,曾聯名上書,無奈皇帝老子不理不睬,此事隻好作罷。但在經曆了這樣的一樁事兒之後,朝中群臣微詞頗多,許多人都心照不宣地向奕浚王一邊傾倒,朝廷的天平開始發揮作用。
    望著久違的家門,那依舊貴氣昂然的朱門,那依舊晃曳眉尖的的金漆門坊,那依舊鎏金奢華的暗紋飛甍,是許多人日夜相尋的浮繪。但對於她來說,回憶裝滿的秋梯之中,這僅僅是一個家,這裏有她最愛的百合和金茶花,這裏有她心疼的如水女人,這裏有她信任的忠誠女仆,這裏還有她今生摯愛的男人。
    失去了母親,她尚有一個家。落葉與老根,家的風塵,是今生捧在手心的限時光輝。
    簫甄走在她牽頭,拍了一下門。紅眷注視著他高大的背影,忽覺他的陰影裏多出了她無法得知的孤清和某種倔強。忽略去了多餘的心思,深吸一口氣,雙手不自覺地拽緊了手中的韁繩,一直處於休憩狀態的馬由於這突如其來的驚動嘶鳴了一聲。
    朱漆的大門“吱嘎——”地打開,沉重如鍾罄,伴隨著如冉日破空般的陽光流瀉,昔日在睡夢中無力追尋的熟悉在眼前盡顯,同樣熟悉的還有看見她後哭得淚水漣洏的蘇皚。紅眷柔柔一笑,招呼她走過來,俯身替她擦去臉上的眼淚,連隨著其動作輕柔地飄動的青絲,都似留下了春風中的溫柔,拂著蘇皚的臉,如同母親溫柔的雙手,溫暖而美麗,“傻女孩,哭什麼呀,你看,妝都花掉了。難道你看見我就這麼傷心難過嗎?”紅眷打趣地說道,淚光卻逐漸模糊。
    蘇皚伸手胡亂地抹著臉上的淚水,不顧那已經溶得十分狼狽不堪的妝容,轉身就往府內跑去,“王爺!王爺!王妃她,王妃她回來了!”
    紅眷恍惚了一下——他,回來了麼?眼眸的焦距對上屋裏長廊上那一抹頎偉昂藏的身影,倨傲依然,卻失落了以往的冷漠和從容。
    心裏一陣陣難以抑製的動容,似是罘罳外煙霜雲斂後的日朏新墮,思念催生菁華,待淚中閃光美麗時間,他已來到眼前,竟是比騎在馬上的紅眷差不了多少的高度。讀懂了他黑眸中浮沉的星點,紅眷撫上他的眼,他於是順勢將她從馬上抱下來,嬌小如她,藏匿進他的臂彎裏隻見得那暖陽般明亮的淺笑和星子般動人的淚光。
    她昂起頭,眸中光彩燦如芳菲,嗓音和暖,“我回來了。”簫凱軒低頭凝視著她的笑。一切都是他熟悉的,她的眉,她的眸,她的唇,她的香味。隻是,哪裏不同了?他下意識地握了握她的藕臂,肯定了自己的猜測——是的,她胖了,明顯地發胖了。換做是以前,他或許會因為這件事而開心。但是,依照簫甄在信箋中所言,她這兩個月來的生活都不太好才對,怎麼可能會突然胖起來了呢?
    察覺到他的異樣,紅眷抬眸看了看他,“怎麼了?”簫凱軒躊躇了片刻,問她,“你最近有沒有覺得身體有哪裏不舒服?”紅眷蹙起了柳眉,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困惑地睜大眼睛,顯得無辜,“沒有呢,就是……就是在回京之前有中過暑。”
    不知為何,她真切地希望能將自己所有掩藏的虛弱和疲憊都對他披露出來。
    果然,他的神色立馬就緊張了起來,環抱著她的臂膀也增加了力度,“中暑?現在還有沒有覺得哪裏不舒服?”
    瞬時,甜美如蜜,就如縹緲的沆瀣般卷著和風撫過夜幕的溫柔。她笑著搖搖頭,他的一句關心足以讓病情痊愈,何況中暑也不算什麼大毛病,過去了就好。如今政局這麼緊張,她不想他為了自己而分心。
    出乎她意料的是,此時的他倔強得像頭牛,抱起她就往屋內走去。
    一開始她有輕微的失措,可後來一想,算了吧,能勸得動他就不是他了。
    洙鸞殿內的擺設依然是她離開前的一樣,百合花香依然慵懶地在空氣的罅隙裏盛開著,暗無聲息。剛躺下不久,便見蘇皚領著位禦醫匆匆走進來。簫凱軒在一旁緊緊盯著禦醫,臉色有點發青。紅眷沉默著伸出左手給禦醫號脈,禦醫抬了抬眼皮,“王妃,微臣從您的奴婢那裏聽說,您曾中暑?”
    紅眷頷首,“有嘔吐過。”禦醫聞言,讓她伸出右手給他號脈。諾大的房間裏隻聽得風吹百合的輕微聲響,禦醫如窒息般鬼魅的沉默讓她開始緊張起來。許久,禦醫鬆開她的手,麵露微笑。他站起來,畢恭畢敬地向簫凱軒作揖,“恭喜王爺,王妃有喜了!”
    簫凱軒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旋即臉上又布滿陰霾,“林太醫,你可知道欺瞞王爺該當何罪?”似是感受到紅眷情緒上激烈的起伏,他伸手握住她的,小手竟冰涼得像是流失了全身得血液一樣,簫凱軒眸中又是一暗。禦醫看著他冷同月霜的臉,大駭地下跪,顫抖著聲音,分不清是哭腔還是害怕,“王爺饒命!微臣……微臣替宮中娘娘診脈多年,不曾出錯啊!王妃的脈象分明就是喜脈啊!”
    簫凱軒沉聲問道,“她服過藏紅花,不可能會懷孕!”說著他又扯出一絲冷列的笑,“林太醫,你還不願對本王道出實話嗎?!還是你這麼急著上黃泉路?”
    禦醫臃腫的身子驚得瑟瑟發抖,像極了一隻膽怯的樹熊。紅眷的睫毛微顫,須臾,她張開蒼白如百合的唇,“軒,派人去花月樓找一個叫七娘的女人來吧。”她有感覺,七娘會是這件事的關鍵人物。
    沒有一名禦醫敢在王爺府上撒野,更何況簫凱軒的權力更是遠遠趕超於其他親王的權力範疇,林太醫也沒什麼必要說謊。
    簫凱軒略微不解地望著她,見她緊抿著唇一言不發,於是喚來一名騎兵命他去花月樓。紅眷坐起來,輕歎一聲,“林太醫,您先請起來吧。沒事兒,如果您沒有欺騙我們,王爺斷不會責罰您。”他的聲音輕柔甜美,如浸潤過甘霖的午後陽光,清新迤邐。
    簫凱軒坐下來,替她撫好淩亂的長發,目光中有深深的憐惜和自責,“對不起,那天是我忽略你了。你這幾個月過得怎麼樣?”紅眷錯愕地看著他向自己道歉,旋即勾起唇角,眸底亮亮的,黑色的瞳仁如同廣袤的花田,綻放著鮮活的繽紛和明豔的快樂,“傻瓜,你自責什麼呢?是我太任性了。不過,若非這一次,我也不會過上一段那麼美好清靜的生活,更不會遇到這麼多善良的有緣人。我過得很好,也很快樂。”驀地她的神情變得有些緊張,“左太後——你們想怎麼對付她?”
    簫凱軒神色冷了下來,眸中透露出盛怒。先不論那個女人想要軾君,單憑她想對紅眷下手這一點,就足以死千次萬次了!“你別管,先養好身子,其他事情我自有主張。”他輕柔地哄她,寵溺顯而易見。
    紅眷凝視著他,感覺事情並無她想象中的那麼簡單。“那麼,如果你要左太後死的話,讓我去安排吧。”聲音裏有懇求。
    望進她殷切的黑眸裏,他點首。
    她想要的,他都會給。
    
    用過午膳七娘才來。看見坐在床上稍顯蒼白的紅眷時,七娘的眸內掠過一絲驚惶,但很快卻又隨著她的行禮消失不見了。一年沒見,七娘不複往日的年輕美麗,整個人顯得比往日頹唐。
    “七娘,你之前給我的藏紅花……是真正的絕育藥嗎?”
    七娘依舊低首垂眸,光影間不明表情,“回王妃的話,奴家鬥膽問您一句,您是否有喜了?”
    “——林太醫診出了我的喜脈,可是,我服過了藏紅花,不是嗎?”紅眷緩緩道,眸中閃爍起捉摸不透的光亮。
    她多希望,這是真的喜脈,假的藏紅花。
    七娘驚喜地抬起頭,“真的嗎?”顯然,她的反應已經給出了答案。紅眷激動地握緊了簫凱軒的手,巨大的幸福感瞬時充盈了她的全身心。簫凱軒唇角也染上了明亮的笑容——這種身為人父的驕傲和高興,他第一次真切地領會到。
    曾以為失去了的與自己深寵的女人的傳承血脈,再次的獲得,讓人所麼幸福。
    紅眷轉而問她,“可是,為什麼當初你要給我假的藏紅花?”
    有些東西,她想真正地得到,否則,再跌一次,便不再是痛,而是萬劫不複。
    七娘凝視著紅眷的臉,似在透過她呼喚著遙遠的天際某處,似在借以懷念某人某物。
    “你的娘親,是個十分聰明的女人。當初她將尚是嬰兒的你交到我手裏時,她便像是預知到了以後的事情一樣,替你做了詳盡的計劃。特別是藏紅花——她囑咐我,如果你日後無法脫離花月樓,我就要事前強迫你喝下藏紅花,即便你不願意也好,她不希望你和她一樣懷上不會被祝福孩子。反之,我就要將藏紅花換成安胎藥,讓你服下。”七娘笑了,沉湎於往事中的笑容也顯得模糊遙遠,“她是愛你的,在你出生的時候,在她死之前,一直一直愛著你,直到永遠。她說,今生她失去了你,最大的遺憾是,她不能親口勸慰你,她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覆轍。”
    “而你來找我的時候,我就有預感,你會後悔的。”
    “因為我看著你,就能看到你的娘親。”
    紅眷轉頭注視著微風中搖曳不定的百合,似乎聽到了母親的低聲呼喚。混合著抑製了十八年的痛楚,流動的時間吹走淚光,吹走煙雲。
    深愛著她的母親,原來即便她不在身邊,卻仍將這份愛傳承到了她身上嗎?
    她用手輕柔地撫摸著仍然平坦的小腹——這是母親,給予她的最偉大的禮物。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