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冥蒙宸宮篇 斬根不除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840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冥蒙宸宮篇斬根不除草
    孩子的到來,無疑給昭簫堡帶入了一個高度緊張的時期,同時也將孩子的娘親拖入了一個冗長而繁複的長達一年的大禮——誕生禮。
    簫凱軒和懿紹昂兩人在前來應征的數千名執婆中一再過濾和篩選,終於選出了一名有著豐富的主持誕生禮經驗的執婆來負責紅眷接下來的一年裏所有作息和育子方法和習俗。
    誕生禮是指從求子、保胎到臨產、三朝、滿月、百祿、周歲的儀式,當然,紅眷直接跳過“求子”階段直接躍進保胎這個大坑。她低首看了看自己平坦的小腹,肚子明明尚未有任何起色,卻要做著和肚子已經滾圓滾圓的孕婦一樣的工作。紅眷幽怨地瞥了坐在身邊悠然自得地品著香茗的簫凱軒一眼,他看著她氣得腮幫子鼓鼓的可愛模樣,既心疼又無奈,隻得柔聲哄勸她,“乖,別氣壞了身子。忍一忍吧,一年很快就過去了,到時候你想怎樣都可以。”看著她這麼辛苦,如果可以的話,他還真希望懷孕的是自己。
    這段日子,執婆一直非常重視她的胎教。每天他從宮裏回來,總會看到她即便不願意卻仍堅持著胎教的模樣,坐行都十分端正。而且為了能讓她不會摔倒弄傷自己,昭簫堡裏她平常會去的地方他都命人換上虎皮做地氈,而且每個房間都安排了一定的人手在把守——這是為防宮裏某些居心叵測的老狐狸專門挑著他的弱點派刺客來湊熱鬧。
    皇上對於她也異常地寵愛,為了保證她的胎教能得到良好的成效,他依足了執婆的囑咐,每晚處理好政事就驅車到昭簫堡來,憑著他那三寸不爛之舌對紅眷說盡美言,經常能逗得她嬌笑連連,聽得他的臉一次比一次黑。他甚至從宮中帶出樂師和禦林大夫,天天對她誦讀怡情詩文,昭簫堡可謂夜夜笙歌。
    盡管當中兩個男人少不了無意義的爭風吃醋,但為了讓她心情愉快平靜,都隻得隱忍著不敢發作。
    紅眷拿過他麵前的賬簿,一邊喝著濃重口味的葷湯一邊翻看著。突然,她停止了翻頁的動作,專注於某一頁上。
    簫凱軒不悅地蹙起英眉,輕手地取過她手中的賬簿,“你就不能好生待著?孕婦不能操勞你知道不?”真沒見過比男人更專注於政事的女人,他特意結一層厚厚的繭將她嗬護起來,讓她做個幸福無憂的王妃,可她卻偏唱反調,導致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困境之中。
    果然,野心這種東西隻該被男人擁有。
    紅眷對於他的不悅已經見怪不怪了,甚至這種爭奪賬簿的戲碼也屢屢出現。她在意的隻是剛才賬簿上那薄薄的一紙,記錄的竟是已達數千兩的不明賬目。由於這本賬簿是簫凱軒的宮賬,記錄的都是對宮中事務的支出和收入,而且都標注了明確的日期和項目——但剛才她無意中翻到的那一頁,卻是異於其他的,隻記錄了數目,其餘的什麼都沒有。
    是他忘記了嗎?不可能,她十分清楚他的個性,他不會這麼忘性。更何況其他的賬目都有詳盡的記錄,唯獨這一頁什麼都沒有,這實在是說不通。不過,他這樣做,明擺著就是不希望她知道吧。那好吧,她就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好了。
    要知道那幾千兩到底是什麼賬目,她可以得知的方法還多得很。
    她把碗裏的葷湯喝完,換來蘇皚給她準備衣裳。今晚在皇宮裏有左太後的接風宴會,不知請柬出自何人之手,但依情況來看這不會是什麼無心之徒。讓她更疑惑的是,太後舉行的宴會,為何不是在坤寧宮舉行而要在莊嚴肅穆的金鑾殿舉行?
    簫凱軒望了望她,“我不是說了嗎,你可以不去,好好在家裏修養。”
    紅眷把玩著他手上的扳指,忽而目光變得如寒風般凜冽,“你覺得這是什麼?”簫凱軒顯然明白她口中的“這”指的是什麼,漫不經心地答道,“沒什麼,鴻門宴罷了。”這次並非以皇帝名義來設宴,更何況以皇上不聞不問的態度看來,明眼人都清楚左太後這次的用意。
    這個女人是在用自己的紅顏之名來賭帝王的天子命數啊。
    看著她忽然安靜了下來,簫凱軒繼而問她,“你認為怎樣?”或許,她會不讚成他這種做法吧。
    “殺掉左太後,留下奕浚王。”紅眷口中吐出冰冷的字眼。同時,心中也漫延過一絲麻木的痛意。
    簫凱軒眸中閃過一絲驚奇,他根本沒有料想到她會有同自己一樣的想法。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笑,“我以為你會想斬草除根。”紅眷撇著嘴瞄了他一眼,“我是這麼無情的人嗎?而且,我當然清楚你的用意是什麼,奕浚王這個男人是一定要留下的,對嗎?”不僅是為了他的大業,更是為了不讓皇叔——為失去了一個兄弟而傷心。
    簫凱軒點首,眸光又冷冽了下來,“我想要的東西,需要他先來嚐試一下才能知道好不好。”
    紅眷拿起他剝好的柑橘,一瓣一瓣地放進嘴裏。懷孕使她的食欲大增,特別是一些酸澀的水果和零嘴更讓她愛不釋手。“假如他是披著羊皮的狼那怎麼辦?”她想到這個問題。這種人古往今來多的是,也很難排除奕浚王不是這樣深藏不露的人啊。
    簫凱軒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假如我把狼引進來了,把他耍夠了再趕出去不是更有成就感更能挫敗他嗎?”他揮手招來一個下人,隻見他手中握著一隻用深紫色羽絨包裹著的小匣子,上用一把精致的金色鎖把鎖住。紅眷好奇地伸手拿過去,簫凱軒臉色一邊,正欲出聲阻撓,卻已來不及了,紅眷先他一步打開了匣子,裏麵爬出的一隻蜘蛛讓她失聲尖叫,“什麼東西——”她慌忙地站起來跳到離蜘蛛幾丈遠的地方,緊盯著它的黑眸如一潭被驚擾了的清泉,似乎隻需再投一枚石子便能驚起驚濤駭浪。
    簫凱軒上前擁住她,看著她蒼白的容顏,隻覺焦急和疼痛,“怎麼樣?有弄傷你嗎?”紅眷搖頭,隻是臉色依舊蒼白。她不由自主地往他懷內縮了縮,“那……那隻是蜘蛛嗎?好醜陋!”她從沒見過那樣子長手長腳的蜘蛛,它整個兒簡直一怪物,身體很大,讓人忍不住想嘔吐。
    簫凱軒命家丁將蜘蛛放回匣子裏拿走,一邊扶她坐回椅子上,並給她重又倒上一杯清香四溢的上品貢眉。看她臉色稍有緩和,他的心才算定了一點。
    “不用害怕,那叫蠨蛸,在民間它被認為是吉祥的象征,所以它不會傷人的,放心吧。”他輕聲解釋給她聽。
    紅眷腦海裏那蜘蛛的影子一直揮之不去,但心境總算已經平複。
    蠨蛸,吉祥的象征嗎?
    “你打算用它去試探奕浚王?”除此之外不作他想,他不會無緣無故地抓一隻蜘蛛回來當寵物。
    簫凱軒笑而不答,“我要去奕浚王府一趟,我叫蘇皚進來陪你吧,不要讓自己太累了。還有,執婆呢?”他突然發現執婆竟沒有陪在她身邊。
    紅眷無奈地笑了,“她去給我做油飯了。”
    軒給她找的執婆是個十分古典純樸的婦女,而且具備了執婆應該具備的所有缺點:嘮叨、小家子氣……老是叫她喝葷湯、吃油飯,也總有非常多的稀奇古怪的說法,什麼吃兔子肉生子會豁唇,吃生薑生子會六指,吃麻雀生子會淫亂之類的忌諱,她聞所未聞,卻不得不一一照做。
    這大概就叫做囫圇吞棗吧。
    簫凱軒淡出一笑,瞬時若飛雪三千,迷人無限,“她倒是個很負責的執婆。”說著就走出去,高挑的身子融入晨曦之中,更比珠璣晨光惹人。
    
    紅眷從未隨同簫凱軒出入宮宴,因而這次,這對富貴伉儷的出現將宴會掀起了一陣*****。男才女貌,高貴典雅,兩人以絕頂的姿態淩駕於所有奢美之上,惹上流人層也歆羨無比。
    紅眷身著最完整的宮裝,連其他妃嬪見了既驚詫又不得不驚豔一把——這簫遖王妃為什麼穿得這麼隆重?
    除了簫凱軒,沒有人會想到,紅眷今晚的盛裝隻為一個同樣美麗的女人而著上。
    用彩絹刻成雉雞之形,加以彩繪的青色揄翟和赤色闕翟,桑黃色的鞠衣,白色的屏衣,黑色的緣衣,甚至連素紗也以金色著色,發追衡笄,紅眷如同華中娉婷走出的秀女,恬靜如幽穀素蘭,高雅如山尖芳菲。
    身邊的簫凱軒腰金配玉,衣裘冠覆,特種言錦,高挑昂藏的身材透露出難以言表的氣勢,深邃的黑眸似一泓鋪冰的玉泉,讓他的臉看上去俊美之中更添了一絲無法比擬的倨傲。
    紅眷冷眼看著周圍的珠圍翠繞,口蜜腹劍的妃臣,小聲罵道,“袞袞諸公,沆瀣一氣!”這幫以私欲待民的狐狸,狀似翛翛,怎配官德,怎配烏紗!
    簫凱軒一邊柔韌有餘地應酬著絡繹不絕地前來搭訕德朝臣們,一邊私下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別衝動忘事。紅眷睨了他一眼,拂袖往椒房宮走去,嫋娜的身子即便融入一派霞裙月帔仍覺顯眼撩人。
    “果真非同凡脂俗粉啊……”圍在簫凱軒身邊的一名年輕太尉出神地隨著紅眷的身影呆望去,簫凱軒心中冒起一股火氣,不露痕跡地擋在紅眷離開的方向,臉上的笑容讓各位大臣不寒而栗,“李太尉,謝謝您的誇讚,相信本王的妃子聽到您的讚美一定很高興。”什麼男人,竟然明目張膽地當著他的麵如此覬覦她!要是他不在,他不就更肆無忌憚了嗎?
    太尉不敢迎上他如刮起了颶風一般的恐怖目光,生硬地扯出一抹笑,語無倫次起來,“啊,是的是的。”他的眼神瞄向金鑾殿的門口,忽然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他的話還沒說出口雙腳就已經往門口大步邁去,“奕浚王爺來了,簫遖王爺,臣先告退了。”
    簫凱軒喉嚨中翻滾著的“滾”字終於沒吼出來,看見門口被群臣如眾星拱月般簇擁著的奕浚王,他斂了斂滔天的怒氣,向門口走去。
    看見簫凱軒走過來,大臣們不由自主地恭敬地讓出了一條路。這個男人,雖然不是皇帝,卻有著連皇帝也無法比擬的王者霸氣,讓人實是難以忽視,難以不對他起敬畏之心。而一部分奕浚王的親信也非心甘情願地讓路,隻是他的氣息過於強烈冰冷,似乎一靠近就會被瞬間吞噬。
    他們十分好奇,兩個實力頡頏的王爺到底怎分高下!
    隻見奕浚王看似緊張地看著簫凱軒走近自己,他向他作揖,結結巴巴地,“簫……簫遖王爺。”爾後似乎才反應過來,自己的官銜和對方一樣大,於是又挺直了胸膛來,身邊有的臣子都暗下唏噓。簫凱軒隻是微微頷首,微笑而問,“不知奕浚王爺可喜歡本王今日送到府上的牡丹?”
    奕浚王臉色微微一變,隻是一刹那的神色,卻被一直注意著他的神態的簫凱軒捕捉到了。奕浚王儒雅一笑,別有一番貴公子的風韻,“謝過簫遖王爺的美意,本王非常喜歡。”他緘口不提那隻忽然從濕潤著花香的花土裏鑽出的蠨蛸。簫凱軒眸中笑意冰冷,“喜歡就好。”說著他轉身離開。
    “王爺請留步!”身後的奕浚王忽然叫住他。簫凱軒腳下一頓,回身看著奕浚王,他又想玩什麼?
    隻見奕浚王綻開一個莫名的笑容,“恭喜王爺,聽聞王妃有喜了?”大臣們聽著,彼此互論著。不是說簫遖王妃絕育了嗎?怎麼會有喜了呢?
    簫凱軒的背脊僵硬起來,又緊繃成那種萬分戒備的狀態,“謝了。”不知為什麼,奕浚王的這個笑容讓他心生冷意。
    奕浚王在計劃著什麼?
    他不知道,但奕浚王的笑讓他讀懂了,他的目的一定與紅眷有關!
    
    椒房宮果如其名,走近時已有一陣陣濃鬱醇厚的辣椒芳香撲鼻而來。紅眷身後跟著兩名士兵,他們是昭簫堡裏的人員,簫凱軒為了保護她而將他們遣派到京城來的。他們手中各拿一個金盤,用純金的蓋子掩蓋著盤裏的東西。
    紅眷推門走進去,左太後坐在梳妝台邊,長發披肩,身著隻有皇後才能穿上的金色宮服。椒房宮裏沒有一個侍從和宮女,左太後就如一抹美麗的幽魂,佁然獨坐,妖冶而不真實。
    這個女人,鴻門宴都不打算延續下去了麼?還是僅僅為了重溫坐在後位的巨大成就感?
    聽到腳步聲,左太後慢慢轉過頭來,如同一隻妖精,一個細微的動作便足以把握蒼生的呼吸。紅眷向她福身,姿態優雅如風信子。
    左太後定定地看著她,忽而笑了,笑得悲慟,笑得絕望。紅眷冷睨著她,慢慢地走近。她望進鏡子裏,泛著殘舊的黃光的銅鏡映出兩張相似但氣質卻炯乎不同的臉,“我長得很像我娘對不對?”鏡中,紅眷的目光對上左太後忽然蒼白失色的臉。
    左太後顫著唇,一把推開紅眷,衝她尖叫,“滾!別逼本宮殺了你!”
    紅眷眸中閃爍著冰冷的光,一字一句地,戳住左太後心裏最軟弱的角落,“你還以為你是皇後嗎?你配自稱為本宮嗎?你為什麼總是這麼自私?當了皇後還奢望兒子的偏愛,你違背道德倫理我不管你,可是這跟我娘一點關係都沒有,為什麼你要殺了她!”怒火如潮,瞬間燃燒掉她所有引以為傲的理智,仇恨讓她狠狠地將巴掌甩向左太後的臉!
    由於這一巴掌,左太後似是被打開了鎖的盛滿晦氣的匣子,她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一把揪住紅眷的頭發,還一邊桀桀怪笑,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靜和矜持,此時的左太後就跟冷宮裏的廢妃無異,“玉靖,快帶人來把這個女人給殺了!”紅眷吃痛地想要撥開她的手,但此刻左太後的手就像一條堅硬無比的鎖鏈,將她的頭發緊緊禁錮在手中,就連那兩個士兵上來想將左太後拉開也不成功。
    像是察覺到了不對勁一樣,左太後望向門口,“玉靖,你還磨磨蹭蹭的幹什麼?!還不快進來!”
    鴉雀無聲,隻聞得四個人濃重的鼻息。
    紅眷鬆了口氣。太好了,簫甄終於及時將玉靖他們弄走了。
    左太後當然也發現了這個事實,她狠戾地盯著紅眷的臉,又看了看紅眷身後的兩個神色緊張的士兵,陰森森地靠近紅眷的耳邊,“要死,我們一起死!”像是有備而來的一樣,左太後從梳妝台上抽出一把寒光凜凜的長劍,正欲將它刺進紅眷的胸口,那兩名士兵卻忽然一個劈手往左太後拿劍的手腕揮去!因為左太後並非習武之人,因此根本不會用合適的力度拿劍,這忽如其來的襲擊讓她的手未來得及抓緊劍便被迫迅速鬆開!
    劍掉在地上砸出沉悶的聲響,振蕩得連空氣都微微驚動。
    這就是……她的結局嗎?
    左太後呆呆地跌坐在冰冷的地上,辛辣的芳香此刻如同悲壯的縞素,讓她曾美麗過、幻想過的東西,在結束的這一夜卻成為了最大的諷刺。一切隻是煙雲,原來縱她倥傯一生,還是無法追趕得及那點光亮。不……她還有兒子不是嗎?她的兒子……左太後的身體一陣陣冰寒襲入。既然簫遖王決心要鏟除她,那麼,她的兒子……
    “你們想將我兒子怎樣?”左太後抓緊紅眷的手臂。
    紅眷看著她,心中滿出一波溫柔。多狠心、多貪婪的她,原來最難忘的,都是母親最難忘的東西啊!
    “放心吧,奕浚王會好好的,軒會留著他的命。”說著,紅眷從金盤中取出一條白綾,左太後一見,大驚失色,“不……我不想死!我不要死!”她驚惶失措地跑向房間的角落,像隻受驚的貓一樣蜷縮著身體,雙眼仍驚恐地盯著紅眷手中的白綾。
    紅眷卯起柳眉,“這就是你的下場!當年——”話鋒驀地變得銳利冰冷似冰錐,又帶刀尖上的一屑血腥,“——當年你是怎麼讓我母親死的,如今你就要怎麼死!”
    誰說仇恨隻要被時間衝淡就會煙消雲散的?時間隻是傷口上的風霜,隻能將其冰結,一旦融化,傷口隻會更添殷紅。對於母親的死,她無法釋懷!這種痛,似乎能通過血液傳承到她的身上,母親的傷,隻會被歲月的痕跡撫成皺紋,即便已經滄桑,卻更易被揭開血源。
    左太後渾身顫抖——看著她,紅眷的瞳孔也在顫抖。她的內心在不停地呐喊,懿紅眷,或許當初你的母親就是這樣子,跟現在的左太後一樣害怕。你當真願意這樣做嗎?這樣的話,你和當年的左太後有何不同?
    想著,她默默地放下白綾,從另一個盤子裏取出一隻琉璃酒巹,裏麵的液體,澄澈卻危險。
    她拿起酒巹走過去,遞給瑟瑟發抖的左太後,“我不想變成另一個你,如果你還有一點人性,如果你不想奕浚王出事的話,請你喝下去吧。”
    左太後接過酒巹,臉上的瘋狂卻在觸碰到酒巹的那一刻煙消雲散。她垂下頭,淩亂的頭發遮擋住她的表情。紅眷靜靜地等待著,沒有絲毫不耐。雖然不清楚左太後到底想怎樣,但此刻的她或許在進行著某種自我鬥爭。
    人的思想和理智能超越生死,如果可以獲取難過之外的思考,那麼至少也是一種升華。
    左太後依舊沉默,沒有任何舉動,更沒有要摔酒杯的跡象。紅眷詫異萬分——她是怎麼了?是想拖延時間嗎?
    似乎了解她的想法一樣,左太後揚起蒼白似雪的臉,牽起嘴角,弧度淺薄冷漠。她緩緩舉起酒巹,黑眸緊緊鎖住紅眷的臉。
    “你和簫遖王都是妖魔!”
    說著她將那杯鴆鳩酒一口喝下去!毫不猶豫地喝了下去!
    紅眷的睫毛似是受驚一般忽然翕動起來,不知是為了左太後的那句話,還是為了左太後的死。
    許久,角落裏的掙紮和嘶叫才停止,紅眷緊緊閉上眼睛,不忍睜眼去看。
    左太後死了,她卻得不到任何的高興和輕鬆,反而增添了一種無名的壓抑的沉重。
    “把她的屍體放到床上,注意別把她的袗衣弄髒。”
    畢竟,在死之前,她曾那麼珍愛地披在身上。
    
    太元思念,韶熹皇後薨於坤寧宮,時年三十八。
    
    拒絕了士兵的攙扶,紅眷神色恍惚地走回金鑾殿。
    眼前一切皆如蒙塵,迷茫一片。
    耳邊喧囂皆成忙音,縹緲無邊。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感覺到一雙大手將自己擁入懷中,一直隱忍著的嗚咽和心酸才化淚流淌進了那人的胸膛裏。
    “為什麼……為什麼她不反抗……”
    這樣子隻會增加她的負罪感,這樣子隻會讓她一輩子都無法對過去的傷痛釋懷!
    簫凱軒的身體僵硬,聽著她細如青絲的啜泣,心裏一陣陣疼痛,如抽絲剝繭般絲絲彌漫,隨血液衝刷全身。
    他不該讓她插足政事的,更不該讓她來殺左太後,這對於根本不了解宸宮黑暗的她來說,是種莫大的刺激和內疚吧。對——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眸中暗了暗——他不能再讓她管理皇宮裏的事了,更要避免她與宮中大臣的接觸!盡管這對於她來說有點過分強硬和冷酷,但為了保護她,讓她不受傷害,不讓她被更強硬、更冷酷的朝廷傷害。
    這又算得了什麼?
    紅眷揉揉已經被淚水浸潤得發酸發痛的眼睛,輕輕地推了推簫凱軒,聲音如含砂礫,“……我沒事了,可以放開我了啦。”而且在這麼多達官貴人麵前抱著他哭,很難看的耶。
    簫凱軒鬆開手,俯身看了看她的臉,突然逸出了一絲燦爛的笑容,“真的沒事了?”紅眷看著被他如繁星盛放般美麗的笑容而吸引過來的無數女人的傾慕目光,好氣又好笑,“你無緣無故笑什麼?剛才我臉都丟大了。”
    簫凱軒寵溺地刮了下她哭得通紅的鼻頭,“你的鼻子像長了個小胡蘿卜。”讓他忍不住想上前輕輕咬一口。
    紅眷嗔怪地覷了他一眼,便拉著他上座。
    環視四周正沉溺在歌姬們的輕歌曼舞中的賓客們,大概他們也沒有料想到,這幕戲的主角已經香消玉殞了吧?紅眷悲涼地想,拈起一顆西域提子放進嘴裏。近來嘔吐已有規律,盡管晨吐仍是每天必上演的戲碼,但之後的日子,酸澀的食物反而抑製了強烈的妊娠反應。
    宴會已進行了一段時間,紅眷不由自主地望向被瀝粉金漆木柱和精致的蟠龍藻井環繞著的空無一人的金漆龍椅,心下開始困惑。皇叔……即使怎麼厭惡左太後也不可能不來參宴啊,盡管平時他總吊兒郎當的,可到這種時候,他總不會搞這種“惡性破壞”,也不可能忘記今晚的宴會啊……莫非——紅眷的心被提了起來,莫非他出什麼事了?
    左太後不反抗她的鴆鳩酒這事兒已經夠奇怪了,難道一切都是左太後設下的圈套?以自己的性命設置的圈套?
    紅眷的手開始冰涼。
    不可以,他不可以有事!他是她在這世界上的唯一的親人,唯一的血脈相通的人,他不能將這最後的聯係都切割掉!
    顧及不得在場數百人的目光,紅眷拽起拖遝的裙腳向乾清宮的方向跑去。簫凱軒放下手中的醽醁,不慌不忙地離席,衝身邊一臉尷尬的公公微微頷首,“曹公公,本王相信你會處理好的,對嗎?”其他人或許聽不出其冷淡的話語中的意味,但深入深宮多年的曹公公,若聽不出其中攝人的威脅意味那可就枉過半生了。
    “啊是的,奴才一定遵從王爺的吩咐。”曹公公彎身哈腰,滿臉堆笑。對於簫遖王這個大貴人,他即便在宮中縱橫多年,也得罪不起這個大王爺啊!
    
    簫凱軒急步穿行過花林團繞、蒙絡搖綴的走廊,一把拉住了紅眷的手。紅眷小跑著的步子被迫硬生生地停下,氣喘籲籲地回頭,簫凱軒略含薄怒的臉映入眼簾。紅眷心叫不好,這塊大冰塊怕是要爆發了……
    果然,下一刻她就得捂耳側頭,薄薄的耳膜承受著他如雷般的怒吼,“你這女人還有沒有孕婦的自覺性?!你難道不知道懷著孩子跑步是很危險的嗎?!”
    紅眷有點無辜地,“我才沒有跑,我隻是在快速地走而已。”對呀,隻是很快很快地走路而已。
    簫凱軒的眉皺得幾乎能擠死一隻蚊子,他像隻鼓滿了悶氣的青蛙,別人一逗弄或許他又會再次爆發。紅眷抬眸瞄了瞄他,如果她一直不理他的話,他會一直這樣生悶氣吧?
    於是,她擠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竟連流連在花香中的陽光也難及其明亮,“好了啦,是我錯了還不行嗎?”見他還是冷冷的,完全不解氣,她隻得用出撒嬌的殺手鐧,“我以後不這樣了還不行嗎?好啦,我直到你最好了,陪我去找皇叔好不好?”她搖搖他深繡遊鱗的衣袖。
    簫凱軒眸中的濃黑極盡渙開來,融化成如清夜般孤傲的淺墨,在深邃似湖的瞳仁裏緩緩流動。
    這個小女人,總是能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和愉悅——就好像,他一直身處的巨大靜謐中出現的,一縷接一縷的,唯一的眼光一般。
    難道,這就叫……愛嗎?
    麵對她,冷漠殘酷的麵具終究會摔碎。
    “就會耍嘴皮子,走吧。”一絲笑意淺淺勾勒,他牽起她的手往乾清宮走去。
    那相扣的十指,那麼緊密那麼緊密,似有光芒傾瀉,似乎能長久地相扣下去。
    
    走廊裏駐守著的步兵們麵紅耳赤地看著漸形漸遠的如神仙眷侶般的兩人——這麼深情粉色的情景還真是第一次這麼“幸運”地碰上。經過的侍女們望了望雙頰發紅的男人們,又望了望前方的二人,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她們都是正處在懷春時期的紹齡少女,當然清楚什麼狀況。
    侍女們吃吃地笑起來,調侃他們,“怎麼啦,難不成你們是第一次碰見簫遖王爺和簫遖王妃在一起?”不然他們的表情不會驚異成這個樣子。
    不過說來也奇怪呢,簫遖王即便已享齊人之福,卻從沒見過他對哪個妃子這麼用心,上哪兒都帶著,像是怕簫遖王妃隨時會飛了一樣。
    好幸福哦!侍女們隻能為能獨享著那樣冰冷俊美得像高高在上的寒星一樣的簫遖王爺的寵愛的簫遖王妃豔羨不已。
    步兵們不齒地撇撇嘴,這簫遖王是不是男人啊,放著府中諸多美人不享就偏要這一個,奇怪耶。
    而且……他們望了望走廊盡頭的乾清宮。
    簫遖王是要帶簫遖王妃去乾清宮嗎?可是,今天晌午時分明明簫遖王爺還千叮萬囑要皇上躲在慈寧宮裏來著,那麼既然簫遖王知道皇上不在裏麵還去乾清宮幹嘛?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