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當時明月篇 第四節 害喜(二)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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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時明月篇第四節害喜(二)
    是的,左太後忽略了時間,也就將整件事的過程都給忽略了。她萬萬想不到的是簫凱軒和懿紹昂會在到達鄴城之後的次日——也就是鑾輿到達的那日就轉移到了洛城,根本沒有左太後預想當中的以兩日時間到達城關和她當麵對峙,而是巧妙地利用被左太後同化了的第二天派玉丞相美名曰護駕的親信去接紅眷。
    簫凱軒本身對這建議抗拒得很,知道這件事後抓起劍就橫劈,弄得船上人心惶惶的,人們能逃多遠就逃多遠,隻剩下懿紹昂坐在他的房間裏蹙眉捂耳,但聲聲怒吼還是爭先恐後地襲入耳內。他就像一隻處於暴怒之中的獅子,周圍散發著魔魅的氣息,親近者必死無疑。
    懿紹昂再一次搶過他的劍,剛才簫凱軒那淩厲狠絕的劍鋒險些就擦過他的英眉毀了他的俊臉了。他無奈地揉著額角,不管過了多少年,不管這個人的脾氣壓抑了多少年,一旦碰上紅眷的事情就像隨時都會爆發一樣。“拜托,你累不累?你吼不累朕聽著都覺得累啊!”
    簫凱軒瞪著他,黑眸裏的汪洋儼然也掀起了驚濤駭浪,讓人看著就覺得像要窒息,“掉轉船頭,我們回鄴城!”他仍不死心地嘶吼著,如同一條正吐著舌信子的毒蛇,俊美卻危險。懿紹昂笑眯眯地看著他一臉的鐵青,再次搖頭,“朕再說一次,咱們去、洛、城!”這個問題他已經重複再重複地回答了不下百遍。
    簫凱軒把劍架在他的脖子上,劍線落拓,銀芒逼人,“你試試看啊,殺了你!”他的眼睛陰狠地眯起,有種不容置疑的威脅的意味。懿紹昂不以為然地聳肩,“好吧,你就殺了朕吧!反正朕這皇位早晚也該是你的。”他一副豁出去的樣子。看著他,簫凱軒竟出奇地安靜了下來,隻是劍還是一動不動地停留在懿紹昂美如櫻瓣的脖子上。懿紹昂低歎了一聲,“這下你可以安靜下來聽朕說話了吧?”不等簫凱軒出聲,他接上,“你以為朕願意讓朕的皇妹冒這種險嗎?”他對這個女孩子可是疼得很呐,連他的宮嬪們都不如她的受寵,“朕當然是深思熟慮過才做出這個決定的,你想一下,左太後真正的目的是為了削弱我們的勢力,而留下紅眷這種女人對她來說自是後患無窮,她必定想去之而後快。而她此行的目的就是軾君,我們貿然前去必死無疑,那麼,你想想吧,能救出紅眷而又不會引起左太後懷疑的人是誰?”他的眸色暗了暗,“能不能瞞過玉侖士的眼睛就得看紅眷了。她若有辦法掩飾得了自己的身份的話,她就能毫發無損地回到你身邊,不行的話……”他沒再說下去,感覺脖子上的劍刃緩緩離開,那種冰涼的觸感卻仍在他的膚體流連不息。
    簫凱軒看向窗外,有雙蝶翩躚,有花香醉人,抓著劍的手不自覺地握緊,骨節鮮明修長。不行的話,她就會死嗎?她不在身邊,他還剩什麼……隻是,皇上說得對,左太後若知道他們在鄴城一定不會輕易放過他們,以他們如此薄弱的兵力,跟她當麵硬碰簡直是螳螂當車。
    輸了一個最重要的女人,以贏一個最不在意的女人,有何意義。
    “你不知道……”他緩緩開口,沉黯和難過若有似無,“這一個賭對我而言有多沉重……”懿紹昂垂眸,唇角染上縹緲的笑意,迷離著劍光,如點厾的柳暗花明。“放心吧,她的主意……雖然是很膚淺很幼稚,但是總能收獲到理想的效果,不是嗎?”
    是的,她的那些所謂注意也不過是些小玩藝兒,但是淺灣方易淹死人,不對嗎?而且——懿紹昂眸中掠過一絲促狹,美人到迫不得已的時刻都會用同一個招數呢,一個屢試不爽的招數!
    簫凱軒似是洞悉了懿紹昂的想法,原本有平緩趨勢的臉色重又冰冷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有什麼髒想法,你最好別打她的主意!”懿紹昂輕笑,還是繼續揶揄著某隻開始要爆發的獅子,“朕想什麼了?這都是人之常情嘛!”簫凱軒不怒反笑,冷列如風中薔薇香,“是嘛,那咱們回鄴城去好不好?”
    懿紹昂僵硬地一笑,簫凱軒冷冷地覷著他,“我們不去也可以,但我有一個條件。”
    “讓簫甄混入隊伍裏一同去。”否則,他是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心來。懿紹昂嗬嗬一笑,“看來朕比你聰明得多,他早就被朕派遣去了,你擔心什麼呀。”
    兩個男人如同達成了某種共識一般。
    
    傍晚時分,日落長沙,炊煙寂廖。各家各戶都透出了溫暖的明黃,燭火搖曳,光影驚動,和著酒醉後的醺紅夕照,動蕩成祥和的一地。風聲已泯,沙土棲息,忽而又有大雁舒著豪展的大翅徐徐擦過火燒般的蒼穹,霞彩變幻間旖旎無限,如同掉入了染缸中的雲彩細絮、如同浸潤了醴泉的澄澈空氣。這樣的時刻,遊離在夢醒的惆悵中,徘徊在心情的蜃闌中,恍惚在花飛的唯美中。
    往日此時也應如其他人家一樣哼著梁父吟做著飯的老嫗卻整日不見人影,紅眷心中隱隱約約地浮起一陣又一陣翻滾的不安。她抬眸望了望窗外巨大如彤紅火球的炙陽,濡熱的旱浪閃爍著蓊鬱的棕黑灌木叢。躊躇片刻,她向屋外跑去。她和婆婆相處以來的這一段時間,盡管對婆婆的了解不足以深刻入微,但她總會在特定時間做特定的事情,從不拖卸。
    她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才會整天都見不到人影!
    夕陽仍是那般波瀾不驚地斜斜地流淌在沙塵之上,蠕動著植被的背影和遲鈍地滑動著的不安心痕。“婆婆!”紅眷呼喚。
    四下依舊是混濁的光芒。她心中開始有點發慌,未及細細思索便開始挨家挨戶地詢問。每一聲拒絕和不滿都如煎笞,鞭笞著她的無措,恥笑著她的自尊。也許……她眼前一亮,那跳躍的星芒卻倏地熄滅,逆光的絕望瞬息如潮來襲,掩蓋了僅存的一縷希望。
    如果左太後發現了婆婆,那麼,必定是凶多吉少了。是她,是她的自私害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人!是她的貪婪害了一個好人!
    她緩緩蹲下,姿態素寞。依舊是那被滿頭順溜黑發細密遮掩著的削肩,在落滿荏弱彤雲的巨大天幕下,隱匿著發中清寂的沉默。忽地,她抬起頭,出神地凝視著遠方天際的一縷濃黑,如琉璃般扤著入夜前磅礴的悲壯。
    ——她問自己,珍珠步搖已經離開多少天了?紅眷兀立起來,一切線索尚未茫昧,她心知此時萬不可盲動。那支珍珠步搖離手不過兩天,但也足夠時間讓左太後發現了。那麼,她會知道是自己嗎?是會乘勢追擊還是會一命填一命?無疑前者是最好的解決方法,但紅眷並未接觸過左太後這個女人,也難以估測她的心思。但在某些方麵,她不得不承認,左太後和她仍是萬分相似的。
    換了她是左太後,她會怎麼做?
    紅眷撲了撲裙褂上的塵土,踽踽前去,唇邊噙著一絲釋然的微笑。
    不出她所料的,當她回到屋子的時候,老嫗果然在家,正在院落門口焦急地四下張望,骨瘦如柴的雙手不安地絞著大褂。明星煌煌,她瘦弱的身子在蒼茫夜色中更顯無助渺小。紅眷心中一熱,溫暖如和風拂過心田,愛撫著每一綹惶遽和無所措,撲朔而過的飀飀風息,吹走清夜中的每一寸黑暗。
    “婆婆,我回來了!”定了定神,紅眷歡愉地笑著,柳眉盡坦,宛如一脫俗清靈的精靈,讓人的目光流連不去。老嫗看到她,方才一直緊皺著的眉頭才舒展開來,腳步匆匆地迎上去,“這麼晚還不回來,你這淘氣的丫頭是存心要氣死我這老婆子嗎?”紅眷笑著挽上她瘦弱的胳膊,兩人親密如親眷,“好啦好啦,我這不是回來了嗎?可以吃晚膳了嗎?我好餓哦!”老嫗佯裝生氣地,“不給你飯吃!”嘴角卻是笑意融融,晃進了紅眷眸中,是另一番花信。
    紅眷昂頭望著娟皎的曦月,讓眼眶裏打轉著的眼淚無法流出,卻因此殷紅一片,酸澀卻溫暖。
    婆婆平安無恙,這真是……太好了。
    
    夜色朦朧,風聲搖曳一地星光。紅眷正解衣準備休憩,卻聽得院落傳來那條小土狗的嚎叫。她輕輕放下手中的桃木梳,躡手躡腳地走至窗欞邊。
    不遠處的夜裏,火光衝天,是火把熾熱的力量將天空似乎染成了滿天的紅熱。盡管今夜月色不太明朗,但籍著那衝天的張牙舞爪的火光,仍能看得出那是一群男人,身著正規的兵服,不同的是上繡一條大蟒。紅眷不動聲色地注視著,是左太後的人找到這裏來了嗎?可是,看他們的行動也不像啊……如果是左太後派遣他們來半夜搜查的話,應該會大肆地找才對啊,怎麼會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
    是自己人!紅眷背過身子,小手撫上心跳得厲害得胸口,試圖讓自己從巨大的驚喜中平靜下來。她穿上草履,將包袱掛在臂上,小跑出房間。處於思考未能狀態之中的她,甚至沒有想過,繡有大蟒的兵服,根本不是為皇帝或昭簫堡效力的兵員,也根本不是他們平日裏的可親近的扈從們。
    推開閂緊了的門,紅眷向那群士兵走去。士兵們似乎也發現了她,全部用火把向她的方向照去。紅眷被忽如其來的光亮刺痛了眼,下意識地用手擋住。一直混在士兵的隊伍中的簫甄這才看出那是她,心中大驚,想也沒想就衝上去,他此刻隻想別讓士兵們看清楚她的容貌!
    紅眷放下手,順著擋在自己麵前的健碩胸膛向上望去,直至認清那張棱角分明的帥氣的臉,不禁興奮地輕呼出聲,“簫甄?”這一聲無疑是平地一聲雷,盡管聲音不大,但在這隻聽得見“嗞嗞”的火燒的聲音的黑夜,卻足以讓士兵們聽見。簫甄心叫不妙,拉起紅眷纖細的手腕就往西邊跑去。紅眷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狀況,吃痛地叫道,“簫甄,你幹什麼!我好痛!”簫甄腳下略一滯,想到如果任她這樣小的步子隻會令兩人都陷入困圍,最終仍是咬咬牙根,繼續死死地拉著她往前走,“跟著我走,別出聲,那是玉丞相的人。”他低聲告訴她。
    紅眷大吃一驚,這才邁開步子跟著他一同向前跑,一邊喘著氣問他,“那我們現在要去哪裏?”該不會告訴她要這樣一直跑上兩天去碼頭吧?簫甄緊抿著薄唇,半晌才從口中蹦出一句,“我也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知道,反正有路就跑才是硬道理。
    紅眷哭笑不得地看著眼前這滿臉嚴肅的男子,餘光瞄到邊上的牂牂的灌木叢,一簇接連一簇,雖然不夠高大,卻是十分密實。她心中一動,扭頭看了看身後排排房屋,叫住簫甄,“等一下,簫甄!”他回頭看著她,黑眸中寫滿了不解。紅眷未向他解釋分毫,便立馬拉著他反身跑回去。簫甄吃驚地看著她,然後幹脆一把拽住她,低吼,“你瘋了是不是?你就這麼急著去送死?!”這個女人怎麼這麼蠢?明知山有虎偏向山中去,到底在想什麼!
    紅眷重重地歎了口氣,略帶鬱悶地盯著她這木納而又不解風情的小叔子,無奈地開口,“我有辦法,你要不要跟著來呢隨便你,我可不想死!”說著轉身就往最近的一間小瓦房跑去,身後的人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後傳來緊驟如豪雨撒潑的腳步聲,卻亦步亦趨的,那般小心翼翼卻又緊張地跟在後頭。
    她微微一笑,順手推開了一扇門,遠處已見火光,她於是趕緊拉過簫甄走進屋子裏。簫甄蹙著英宇的劍眉俯視著嬌小如貓的她,不滿地開口,“你說的辦法就是躲在別人的屋子裏?這真是個好辦法啊。”最後的一句似乎是被咬牙切齒地蹦出來的。紅眷瞄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隻是在院落的角落裏焦急地找著什麼。不多久便見她抓著兩件蓑衣向簫甄走去,自己先披上一件,將另一件也扔給簫甄。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讓他俊朗得臉看起來更添了幾分滑稽的沉重,“這有什麼用?”紅眷一邊拽住他的手往屋外跑一邊回頭緊張地衝簫甄喊,“快把它披上!不要露出你那件藍色的袍子!快點啦!”簫甄愣了愣,連忙將蓑衣披上,嚴嚴實實地蓋住全身。身後可聽得見士兵們凶狠狠的叫罵聲,簫甄握緊了手中的玨冥劍,準備著一場廝殺的到來。
    不料身前的人兒卻忽然掉轉了方向,待簫甄發覺時已失去平衡,一把栽在一叢刺肉的東西裏。他捂著摔疼的腦袋坐起來,怒不可遏地瞪著紅眷,“你到底想幹什麼!”紅眷卻看也不看他,隻是用那隻如凝脂般的小手緊緊捂住他的嘴巴,簫甄這才看清楚他們身處的是一叢灌木,怪不得剛才那麼刺人了。
    “難道你認為躲到這裏就不會被追兵發現了?”她真的以為玉丞相的人是省油的燈?
    紅眷扭過頭來,眨眨眼,“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盡管這裏是迷茫的漆黑的夜,但他卻清晰地看到了她眸中永不熄滅的粲然星芒!聽到她如是問他,他一時半晌沒有反應過來,“什麼?”他的臉再一次染上紅暈,為自己的失態,為自己莫明其妙的對她的注意。
    “我問你有沒有聽說過一句話!”紅眷十分有耐心地再重複一遍,簫甄搖頭。
    紅眷輕笑著,“草木皆兵。”
    簫甄蹙眉,這和他們如此狼狽地躲在這裏有什麼關係?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一樣,紅眷細聲道,“這裏最多的就是這些褐色的灌木叢。你有見過蜥蜴嗎?它們之所以能每次都在天敵的追捕下順利地逃之夭夭,是因為它們能變換自身的顏色,達到與其身處的環境的統一。啊……也就是一樣的顏色啦。我們披上所以躲在顏色相仿的灌木叢裏,他們是絕對,絕對不可能發現我們的……”她咬著最後輕飄飄的尾音,滿意地注視著追兵們黑乎乎的影子從她頭頂掠過,火光已經燒到了她的身上,卻沒有發現躲在灌木叢中的她和簫甄。
    簫甄一臉不可思議。這樣的鬼把戲竟然都能成功?他低首瞄了瞄正暗暗高興著的紅眷,心中浮起了一種道不清的情愫。
    耍這樣的小聰明,還隻是個……孩子啊。他的唇角噙上一抹微笑,漸淡出縷縷他也未自覺的寵溺。
    “好了,他們走了,我們也走吧。”紅眷拉拉他的衣角。簫甄替她撥開那些刺得人生疼生疼的灌木枯條,沉聲問道,“接下來我們該去哪裏?”紅眷站起來,拍掉身上沾附的枯葉,很隨心地答道,“我也不知道。”的確沒有什麼地方可去的了,城關有左太後把著,碼頭肯定也有玉丞相的人守著,真的是進退維穀啊。
    簫甄略帶氣悶地看著四周,往西邊走去。紅眷一把拉住他,“你往那邊去幹嘛?”簫甄頭也不回,繼續大步向前走,紅眷這小女人式的阻撓相比起螞蟻噬咬更無作用力。紅眷心中又急又亂,隻能任由自己像隻小雞一樣被他拖著走,“簫甄,別去碼頭,你想送死嗎?”簫甄麵目冷凝,兄弟間的樣貌在此時才算達到了某種建立在冰冷基礎上的默契,“我一個堂堂男子漢,練武十多年是為了逃避危險嗎?”
    她停下來,氣不打一處來,“那麼,你練武十多年是為了斷送自己的生命嗎?!”簫甄的身子定住,月光下,他那一藏拔的剪影如同潛入了無盡的寂寞。紅眷心中有微微的發疼。這生長在貴族門第的男人,為了不得收複的野心,為了頑強地在黑暗扭曲的爾虞我詐重苟且保全性命,都得活得比真實的內心更加堅強。
    “先回去休息一下吧,冷靜下來才能好好思考。”她走上前去,輕聲哄勸他,像安撫鬧脾氣的孩子一樣。簫甄的唇緊抿成一條直線,冷漠如劍刃,他緊緊握著腰間的玨冥劍,似乎正進行著重要的天人相爭之中。
    許久,他輕輕頷首,微小的弧度幾不可見,卻優雅如此。
    紅眷注視著他,借以懷念另一個人。
    果然是兩兄弟啊,都這麼容易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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