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印子  第貳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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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壹。
    福洛是小學時所認識的要好夥伴。她長得極清秀,學習成績也很好,老師每次提起她時,自豪得就跟福洛是自己家孩子一樣,讚不絕口。
    在小學時期,身邊有這樣一個人物,就是件非常讓別人羨慕的事了,畢竟在那樣一個年紀,我們都沒有什麼獨立意識,耳聞的除了家長提的某某家孩子如何如何,會彈琴會畫畫,就是老師們長談的學習成績與課上紀律。這麼些個東西就構成了我們兒時生活活的絕大部分。所以福洛的名字在年級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五年級那年學校實行合班。其實也沒什麼太大的用意,可能隻是教師資源短缺,反正再怎麼折騰統共就一百來號人,我便被隨意分到了二班,就此與福洛熟識。
    在這之前,我曾與福洛有過兩次交集,並且都發生在夏天。
    第一回大約是三年級的時候,我還沒有騎車,中午放學走著回家,正倍感無聊,突然看到福洛在我身邊停下了車子,一邊用腳劃著走,一邊搭話說:“你是一班的周峻穀麽?”我著實楞了一下,點點頭回答說:“是啊!”
    “哦,我是福洛。二班的!”她笑著說,十分粲然。
    “恩,我知道。”
    “那個。。。”她可能覺得氣氛有點尷尬,不經意地停頓了片刻,然後繼續用平易近人的口氣說:“我們班主任有把你的字拿來給大家看,還貼在牆上,叫所有人向你學習!”
    “是嗎!”我抽抽鼻子,很無所謂的樣子。
    “恩!我經常看見你,你家在哪裏啊?”
    “前麵。”
    “。。。那個我家在那邊“,她伸手指給我看:“那我先走了再見!”
    “拜拜。”我說。
    轉年,我又在超市的學具專賣處見到了她。我們都買了橡皮泥,然後去櫃台結賬,我交完錢剛準備走,才發現她因少帶了一角錢而發愁。我走過去跟她說:“我給你吧!”
    於是,她在拎著橡皮泥筒滿意的離開超市後,非要讓我定個地方還我一毛錢。我再三推讓,她仍不肯讓步,我無奈之餘隻好隨便說了個地點。她說:“我以前一直以為你是男的了,說實話,你大撒把怎麼練的?我覺得超酷的!”
    我隻是淡淡笑笑,忽而想起半年前我剛開始騎車時那個類似的場景:同學沐索站在高高的台階上,俯下身子對我說:“周峻穀,二班的福洛說你大撒把很帥,怎麼樣,被她誇很開心吧!”
    當初隻是覺得厭惡,對於他們的嘴臉極其鄙視,那樣莫名的想攀上高枝兒,就像不懷好意的灰姑娘的後母。今天聽到福洛這樣平和羨慕地說,突然就想:她也不過是同我們一般的人罷了!哪來的高傲與不屑一切呢?不過周圍人聽多了她的偉大,刻意把她以一種尊貴的姿態擺在遙不可及的位置,然後頂禮膜拜。卻可惜,我並不是那樣的人。盡管不能堅定的承諾一輩子,但至少現在我對與自己的生活很滿意。
    自從那次還錢以後,我們便再也沒有聯係過,我不認為自己與她相識,也不會像別人那樣費勁心思去接近她,更不會將這些小事作為炫耀的根據,隻是像人生的路上順便長出的兩株小草。無阻無礙。
    貳。
    我與福洛因合班的緣故結識後,很快便成了極好的朋友,同上學同下學,同玩同樂。但我也由此洞察到了她的很多怪癖,比如說,無緣無故地咬人。
    一日,我馱著福洛到對麵的小區裏買零食,我們從店裏出來後,碰巧遇到了同伴的安璐,於是打算一起找個地方填填肚子。我剛準備開車,福洛突然就走了過來,趴在我的後背上。我對於這樣的事已見慣不慣,習以為常。福洛總是喜歡粘在我的身上。甩也甩不掉,雖然一開始我極不自在,甚至還會起雞皮疙瘩,可是她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怪異,我刻意拒絕也於事無補,似乎他們這些學習超群的人,總會有一兩個方麵令人費解,再難聽一點,就是神經病。
    福洛摟著我的腰,下巴頂在我的肩胛骨上。忽然,我感到胳膊上猛地一痛,漸而撕裂一般,我倏地大叫,快速轉身,看到福洛神色慌張地盯著地上,半張的嘴裏還留有一抹淡淡的紅色液體。我想我可能是失了理智,抬手便給了福洛一巴掌。我平日從不打人,但隻要氣到極點,就不會關心事態和對象,下手尤為凶猛。
    福洛當時臉就被扇紅了,眼睛也斜直飛到空中然後瞬間落地。她抬起頭衝我大吼:“你幹嘛呀!”說著眼淚就大顆大顆滾下來,落在腳上穿的白色球鞋透氣網裏。
    我惡狠狠的喘著粗氣,喊道:“我幹嗎?你神經病啊咬我!”
    她捂著臉說:“我就是喜歡咬人怎麼樣!你管不著!”
    安璐趕緊跑過來,幫福洛撿起眼鏡,又掏出手帕紙,為她擦拭眼淚。
    我咬咬牙,拋下沒有騎自行車的福洛,獨自踩著腳蹬離開了那個小區。
    回家之後,心情才稍微平穩一些,擼開半截袖去看傷痕,才發現上麵的血跡早已凝固,周邊泛出青青紫紫的圈痕來。我又開始發怒,氣了一陣,躺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摸到了電話筒,貼在耳上,便聽到了福洛略顯抱歉的聲音。
    她問:“周峻穀,你沒事吧?”
    我聽後心情完全恢複,卻仍賭氣道:“怎麼會沒事?出血了不說,皮肉都青紫了,你牙怎麼長的,咬人那麼狠!”
    她有些驚訝:“有那麼嚴重嗎?你不是逗我玩吧!”
    “絕對沒有!不信明天上學你自己看!都快疼死我了!”
    “嗯。。那對不起!”她補充說:“其實我眼鏡也被你打壞了。。。你剛。。。太凶了吧!”
    “那你突然被人咬你不生氣打人啊!”
    “可是。。。。。。算了!我從小就喜歡咬人,沒理由的,所以以後你就多體諒吧!”
    我從床上坐起來,說:“你在哪裏了?”
    “嗬嗬。”她傻笑了一聲:“還在小賣部裏了。”
    “那等會我這就過去找你!”一邊說著,我一邊起身準備回去接她。
    “不用了,我媽來了,陪我去修眼鏡。”
    “是麼,對不起啊。”我原本直起的身子又因為她這句話而重新彎曲坐到了床上。
    “沒事。”她說,“你不生氣就好了,我先掛了,拜!”
    “拜!”
    後來胳膊上的傷還是被媽看見了,她死活不相信這是人咬的,於是帶我去醫院打了一針破傷風,本來還要補針狂犬疫苗的,但被我強硬的拒絕了。她一路絮絮叨叨地說:“怎麼可能是福洛咬的呢?那麼可愛一孩子。就算是她幹的吧!這咬的這麼嚴重,也得治啊!峻穀,人的牙齒也是有毒的呀,為什麼不打狂犬疫苗?要不咱在回去打一針吧!”
    我翻著白眼騎著自行車就跑了,感覺世界真是混亂無比。
    叁。
    轉天福洛摸著我的傷口,可憐兮兮的樣子。估計她是真不知道自己的牙這麼厲害。
    她的臉已看不出任何痕跡,隻是眼睛的邊框與以前的不盡相同。
    這樣慢慢的過了一個月,天氣漸涼,於是學校組織了五年來的第一次軍訓。當時所有人都很興奮,去超市裏大肆搶購食品。
    到了基地之後,我們入住了那裏最好的別墅區,每個房間十個床位,其中包括兩張雙人床。福洛一進門便拉著我躺在了那張底鋪雙人床上,把薄薄的床單弄得滿是褶皺。我麵對著上鋪的床板,滿臉的無奈。福洛“哈哈”的笑了兩聲,抱著我說:“周峻穀,咱們今晚一起睡哦!你要是害怕的話,就摟住我!”
    我皺了皺眉:“我害怕?摟住你?”
    她忙改口說:“不不不,是我摟你,我摟你!”
    這是上鋪的靳唯把頭探下來,一臉愁容地說:“你們倆惡不惡心呀!還抱來摟去的,聽著都難受!”
    我聽後一把推開了福洛,遠遠的站到了門外,省的再被同學誤會。
    由於是第一次軍訓,所以十分不習慣,大家在經過下午毒辣的陽光洗禮後,嘴唇上的皮都無規則的破裂成一塊一塊,像極了幹涸的河床。
    晚上回到宿舍,又累又熱,草草洗了洗腳和臉,便以大字型把自己擺在床上。福洛本來在和別人打撲克,一看我進屋了,立馬躥上來趴在我的身上,捏著我的臉說:“你怎麼這麼慢啊?”我沉著臉不看她:“你給我下去!”福洛沒有理會,繼續扭來扭去。同舍生皆做嘔吐狀。我大喊道:“這不是我自願的!”
    熄燈之後,宿舍裏漆黑一片,我稍稍把窗簾拉開了一點,一束皎潔的月光傾射到對麵的牆壁上,使整個屋子不至於那麼死寂。我的手指前些天受了傷,突突地疼,福洛非要讓我抱著她,搞得我很不舒服。
    她把嘴貼在我耳朵邊上說:“周峻穀,你抱我啊!”
    我不耐煩的回答:“這不抱著呢嗎!”
    “那就再抱緊點!”
    “我靠,你惡不惡心呀!”
    “哎呀,人家害怕麼!”
    “你害怕管我屁事?”
    “恩,那我抱你好了!”她說著把手環在我的脖子上,臉也湊得很近,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她呼出的氣體。
    我說:“你現在滿意了?”
    她沒說話。我稍稍感到了困倦,也不再多言。
    宿舍中沉默了不久,忽而傳出了一聲破天荒的慘叫——“啊!”
    我捂著肩膀嚷:“福洛,你怎麼又咬我!”其她人聽了都嗬嗬地笑,我竟也生不起氣來,轉過身背對著福洛冷冷地說:“我不理你了,你別碰我。”。她囁啜的嘟囔了些什麼,又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厭惡的把它拿開,福洛又放上來,這般持續了數次,我實在忍受不住了,隻得任由她意。
    我安靜下來之後,同宿舍的卻又鬧騰起來,一個體型飽滿的女生爬到了我們的上鋪上,在上麵與靳唯他們一起聽Mp3,還半跪著走來走去。我連吼了幾聲“別吵了!”大家都被我鎮住,定格不動。忽而我感到一陣熱風襲來,福洛對著我的左肩又是一口,我痛得從床上翻到地上,怒不可遏,起身狠推了福洛幾下,挾著被子躺到了別的同學的床上。
    福洛趕緊起來,跑到我的新床邊,哀求道:“周峻穀,對不起嘛!我發誓再也不咬你了,你回來睡吧,我害怕!”
    “你給我滾!”
    “我求你了,求求你還不行麼!”
    “我用腳揣著被子說:“我不回去就回去,我再也不會相信你了,你這隻麥田大倉鼠,少鼓著腮幫子在這裝可憐,等我睡著了,你肯定又是一口,我就算讓身上的果實都幹癟了,也不會叫你吃一粒!”
    福洛哼了一聲說:“你樂意回去不回去,我找大童睡!”
    “睡吧睡吧,半夜從床底下爬出具死屍,嚇死你!”
    “你太過分了周峻穀,我也不理你了!”
    “隨便。”
    肆。
    轉年的初中軍訓中,我的身邊再也沒有了福洛,她貌似是去了一個離我很遠的地方,憑空消失無蹤無跡。我與她的最後一麵,不過隻是段戲謔叢生百無聊賴的慘白段子,至今想起,還在為自己的愚蠢和措手不及痛恨不已。
    那一次的軍訓我們住到了平房,沒有什麼所謂的雙人床和飲水機,幾個人擠在狹小的房間裏,彼此望著對方的床鋪發呆。牆壁上偶爾會潛伏著一兩隻“錢串子”,以極快的速度漫無目的的遊走。我忽而就覺得世界在為我靜止,一切逐步沒有了意義和生氣。
    熄燈後的夜晚深邃詭秘,我伸手去摸肩上的牙印子,隻餘淚水長流。我想如果我早知道福洛會這麼早就離開我,哪怕被她咬區區的幾小幾口,就算真的被確診成狂犬病慘死街頭我也會微笑麵對。但是現在去後悔任何都毫無用處,她不會再施舍給我那當初在我看來異常厭惡的東西,我知道永遠不會了。
    我微弱的啜泣與紗窗外投來的冷清調月光結合在一起,上演一幕自導自演自賞的悲劇。
    福洛最後留給我的,隻有痕跡快淡沒的兩條牙印。它們輕輕地凹在我肩膀的肉裏,記載著過去、不舍、快樂與痛苦的合奏序曲,為我的悲劇做了一個完美的最終回謝幕。
    於是,便沒有下文了。。。。。。
    (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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