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第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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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殘雪
(一)
09年的冬天,我迎來了屬於這個季節的第一場雪,然而本心並沒有太大的喜悅和興奮,甚至在早上醒來拉開窗簾時,對著滿目潔白的厚厚絮狀物皺了一下眉頭。
那麼這種本能的反應,是否可以稱得上厭惡?
但是我也並不是很清楚,隨即穿戴整齊拉上了“呸”到樓下遛彎。彼時雪已停息,隻餘地上、房上、樹上積攢的白白一層。呸可能是第一次見到雪,所以十分激動,像個小孩子一樣跑來跳去,把鼻子和眼睫毛蹭得滿是冰渣。我瞧著它笑,緩慢地在雪中前行。
這便是雪最絢爛奪目的時刻。驟然的即停使它保留了完美的麵目,故而便有了童話故事裏麵描寫的“冰雪城堡”那種絕倫美煥的場景,但它的生命也隻如曇花一現,便同人般經過少年、中年、老年,從鮮活之期踱步到衰朽殘年。雪的精華,也隻是未融化前的假象罷了。
我與呸慢慢走到了中心花園。周圍很靜,白茫茫的一片。呸開心的叫了一聲,開始撒歡,我的心也被它的快樂所勾起,徑直跑到雪最厚的一塊地方,挖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墳墓。然後把呸騙過來,抱著它就往裏填。呸拚命地想逃脫,四隻小爪攀爬著光滑的血雪麵,卻也始終不起太大作用,我瞧著它大笑了一陣,瞬而跪在地上,無力的抽噎起來。
(貳)
兩年前。
家還在一個極老舊的小區,樓前樓後認識的夥伴不計其數,我們天天混在一起,同玩同樂。我常在外一待便是整日,從不覺得厭倦。就算老媽在樓上喊破嗓子讓我回家吃飯,我也不為所動。
當時我們都很喜歡雪,一到冬天就盼望著能痛痛快快地打場雪仗。剛好我們幾棟樓之間夾著一個橢圓形的大花園,分割成四個部分,每個部分都隔著一條石板過道,巧之又巧地形成了對抗戰場,於是每年下過雪後,我們便配撥互打,不亦樂乎。
有時她也會來找我,隻是單單地看我們嬉戲,卻從不加入。
她的名字裏有一個雪字,韋隋雪。
本來她就不是愛玩的人,但是也不能用寧靜來形容她。
所以至今也沒辦法說出她的性格脾氣。反正很怪就是了。
於是兩年前那個冬天,我們所共同度過擁有的最後一個冬天,隨著那一場雪的到來更加碎碎地絮絮念叨出離別的日子來。
那某一日,她來我家裏和我共看《火影忍者》的動畫碟片,時間還很早,屋外依舊朦朦朧朧,看不太清楚彼此以及景致,我因此沒有拉開窗簾,和她坐在床頭,盯著電視熒幕微微地發出一兩聲驚歎。那一集播的是鳴人、鹿丸、犬塚牙去追回佐助與大蛇丸手下逐個對打的戲碼,十分精彩,震撼人心。
當演到君麻呂褪下自己的上衣露出左肩,拔出骨頭當作武器來攻擊鳴人時,她忽然朝我這邊靠了靠,嘟囔了句:“我靠,他耍流氓啊!”
她話音剛落,影片便播映結束了。我把碟拿出來,擱在盒子裏,又坐回了床上,一時之間兩個人變得窮極無聊,晃蕩著小腿用腦子搜尋可以搭話的主題。每次都還是她先開口。
“怎麼,沒有下一集了麼?”
我搖頭:“這盤是抽獎抽來的,僅此一張而已。”
“啊,是這樣……!”短促的歎息:“其實還蠻期待後麵的!不知道那個變態最後贏了沒有。”
“我還是希望鳴人贏!”
“恩,隻是丁次他……似乎是死了耶。。”
“哦,丁次?應該活不了吧,不過他臨死前變得好帥!”
“是這樣沒錯!屋子裏有些暗…不如把窗簾拉開吧!”
“好!”我跑到陽台,一把掀開了眼前的屏障,竟愣在那裏,半響才招呼她說:“喂,韋隋雪,你過來看。”
“怎麼了?”
“外麵下雪了!”
(叁)
雪一開始下得很大,漫天都是白色的絮狀物,遮住了視線所能及第的區域,再等一會兒,便漸漸地小了,偶爾可以看到樓下的車棚大爺收拾擺在門口的香煙啤酒攤。行人都匆匆地低著頭前行,連活蹦亂跳的貓咪,都窩在對麵矮樓的屋頂上,安靜的趴著接受聖潔光明的洗禮。韋隋雪和我站在窗戶跟前,被所共同喜愛的景象吸引忘記了時間與世界。
她又望了一會兒,拉住我的手說:“咱們下樓吧!”
我會心的一笑,重重點了一下頭,把老媽的線帽手套都搗騰出來給韋隋雪戴上,之後和她包裹得嚴嚴實實來到了樓下。
地上著實積攢了不薄不厚的一層雪,我和她都極興奮,互相在這美麗的時刻盡情追逐歡鬧,不知這樣過了多久,他走過來幫我撣掉外套上粘上的冰渣,我也拍了拍她滿是雪沫的帽子。兩人都不約而同的大笑起來,周圍的雪地顯然有些淩亂,星羅棋布地記載著我們的足跡,然而也不能稱此為狼藉,隻是隱隱地透出些哀傷罷了。
我們互挽手來到了樓後雪最厚的空地上,同時向後仰去。“噗”地壓陷了兩個雪窩,舒舒服服地躺在裏麵,仰望著依舊有碎雪飄落下來的天空。那種感覺隻能用完美和獨一無二來形容。因為畢竟我與她共看的異景隻有那一次而已。
她抽了抽鼻子,淡淡地說:“喂,現在好愜意誒!”
“是啊!”
“這個冬天過後……就要開學了。”
“恩,我還挺想同學們的。”
“那…如果我們畢業了,分到了不同的學校,該怎麼辦?”
我側過腦袋看著她,笑了笑:“我們不會分開的。不是當初說好了一起考三中然後你在那個路口等我一起上學的麼!所以,根本不用擔心了!“
“是嗎!“她的語氣緩和了些:”那就好了!真的很怕分開之後的生活。如果沒有你保護我的話……“
“不會有什麼所謂的如果,反正以後都會在一起的。“我打斷了她。
“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她歎了一口氣,忽而讓我原本輕鬆的心情轉化了些許變為凝重。
於是哪天的對話,成為了最戲虐的一幕。
故而直到雪停之後很久,我們才從窩中站起晃動僵乏的全身。
(四)
小升初在下半學期突然改變了政策。全國規定所有小學生在選擇考入哪所初中的概念全部更新,大家都以就近入學的方式來完成人生的第一階段。學業仿佛一下子輕了很多,我也再沒什麼理由背著個沉甸甸的包袱考慮升學的事情。但韋隋雪並不太開心她總是向老師詢問成績和分校的事。我一直以為是她學習太好而不甘於臣服於如此草率的模式,卻從沒真正考慮到劃分的事情對她來說多麼殘酷。盡管我們住的很近,隻有一街之隔,可是我所屬的學校是七中,口碑一直很好,校風嚴正。而她要劃到九中,全區最爛的學校。可當初如此幼稚的我,怎麼會懂得這些?隻知道我們的家離得不遠,所以也將會分到同一所中學,這是無可厚非•質疑的事。
在下半學期以風一樣的速度掠過我們十歲的青春時,韋隋雪突然對我說:“我們不會分開,是真的吧!”我用一個燦爛的笑容回應了她,表示我的極度肯定。
果然在分校後,我在七中的新生名單上看到了她的名字。不僅這樣,我們還進了同一個班,於是我自嘲的對自己說:“唉,我又要照顧這丫頭四年了!”可話音顫落之餘,我隱隱地覺得心裏失去了什麼的樣子。
兩天後的開學典禮上,我在隊伍中找不見她,還氣衝衝地去找號稱我們班主任的老師,向他嚷:“還有個人沒來呢!怎麼就不念名字了!”老師說:“哪還有人?不全齊了麼?”
“韋隋雪呢?韋隋雪還沒來呢?”
“嗯?韋隋雪?”他頓了頓,拿起入學生名單:“恩……是有這麼個人沒錯!可是不知道因為什麼原因,她已經轉走了。你看,她的名字已經被劃掉了!”
“被劃掉了?”我伸手接過名單,的的確確地看到黑線壓匿之下所隱藏的韋隋雪的名字。頓時惆悵萬分,失落得快要哭出來。老師簡單的安慰了我一下,繼續維持隊伍的秩序。我沒有任何預示地聽到了她轉學的消息,或許隻是我太過愚笨,未曾體察她話中暗暗要傷別的意味,所以才會如此措手不及地失去了她。
初中開學了很久,我都沒有給她打電話,也許一切言語都隻是徒勞,憑添傷心罷了。
那某一日中午,我接到了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
聽筒那邊說:“大周!”
我有點發愣,但又立馬回答:“韋隋雪!你去哪了?為什麼要走?”
她說:“我爸爸托人將我辦到七中,結果失敗了,校長不要我,所以我隻能被分到九中。可是你知道九中口碑一直很差,然後我就上了一所私立中學。”
“那你過得好嗎?”
“不好不好!”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不好,一點都不好,他們所有的人都欺負我,踹我的桌子椅子……有時還踢我……說我是倒黴鬼、死丫頭!我誰也不認識…沒人跟我玩。大周,我特想你!要是你在我身邊他們…肯定不敢再戲弄我了…!”
“怎麼會…你…現在在哪裏?”
“我?在食堂,用的是公用電話。”
“你吃飯了嗎?”
“我不想吃!又要被他們嘲笑!”她早已哭得稀裏嘩啦,然而我卻不知道說什麼來做起碼的安慰,隻得機械般的勸說:“那可不行,你一定要吃飯,這樣才能和他們作鬥爭!”
“我根本就贏不了,大周。我現在隻想離開,我真的受不了!”
……。後來我們還有說過什麼,但我卻不曾記得了。
(五)
那次通話之後,她沒再聯係過我,我也偶然聽到了她在新學校過得很好的消息。而時過境遷,此番差不太多的事情落在了我的身上。一度被拋棄、諷刺,不得不畏首畏尾,孤獨而頹廢,便又想起韋隋雪,無數遍對自己說如果她還在身邊,我就不會擔心眾叛之變,就算嚐過苦味又能如何?因為重要之人會和自己一同在雪地上留下溫暖的背影,一起仰頭望向天空,讓那純潔浩瀚的藍長久駐紮在心中。
可是終歸是幻想的殘念,就如同當初的她,也重疊在此刻的我,這是屬於一個人傷悲的獨角戲,待孑然之子衝破阻礙,回到現實,才是序曲蕩響的一日。
仔細想想這樣的故事還真夠戲虐,有的人需要一些時間去適應與融入;有的人需要一些時間去討厭和脫離,這是本就定好的結局,容不得半點篡改。
那麼現在的我帶著呸走在這條潔白空曠的路上,等待它們蛻變成滿目瘡痍的一刻。
冬日之餘,留下的殘狀雪片,在北風的呼嘯之中攏聚成團,結為堅冰。
冬日殘雪,今日殘念。
願這衰朽景致,成為此生最美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