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黃昏，折騰一天的竇家酒鋪早早打烊閂了店門。
    小竇“喀嗒”搭下最後一扇窗板，點上油燈。
    眉頭突地一跳。
    整個人都偏轉了望向東北角。
    層層疊羅起的紅漆長凳上，一個剛屆弱冠的年輕人慵懶側臥，左手握拳撐著太陽穴，右掌上一錠白花花的元寶有一記沒一記地上下顛拋，俊朗清秀的臉孔，半熏半醉的眼神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小竇，通身予人股懶洋洋的氣息。
    小竇略嫌誇張地拍拍心口，臉上卻全無半點受驚意味，道：“小風少爺，拜托你不要每次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長此以往遲早會嚇出人命的。”
    風尚流一翻白眼，失敬道：“喲，有了產業的人果然大不相同，我還不知道‘無法無天’竇小實竟也懂害怕這兩個字。”
    小竇的臉微微漲紅，辯道：“我不過是擔心少爺萬一有事，不及照應。”
    風尚流失笑道：“原來如此，那往後還要請竇大掌櫃多多照應在下了。”
    這下小竇連脖子都漲粗了，哽著嗓子，囁噥地說不出半句完整的話來。
    風尚流含笑欣賞了片刻，一挺腰，從半人高的長凳上輕輕躍下，攤手道：“你若沒什麼話要說，我可找青青喝酒去了。”
    聞聽此言，小竇立刻臉色一轉，神情莊重道：“胭脂，出世了。”
    風尚流不在意地搖搖頭，道：“那個江姑娘一點武功也不會。”
    小竇蹙額道：“這也是讓最我琢磨不透的地方。”
    風尚流同情地歎息道：“我看你真應該去翠紅樓多走走，好知道世上像你娘那麼強的女人實在是少之又少，否則隻怕這天下女人，你是沒一個能琢磨透的了。”
    說完，不禁自己也笑出來。
    小竇明知是玩笑，仍嚇了一跳，連連擺手道：“您饒了小的吧。小的是恐怕不易查出她們的底細。”
    風尚流道：“人家不是已經把底細交代給我們了？”
    小竇馬上“嗬”了一聲，緊張道：“北坡大宅！”
    風尚流點頭道：“沒錯。”
    小竇緊鎖眉頭，道：“太明顯了，萬一是個陷阱怎麼辦。”
    風尚流笑道：“沒有線索你說不好查，有了線索你又怕是陷阱。難道說你還有更好的主意？”
    小竇眯起眼想了半天，隨即決絕地一搖頭，道：“沒有。”
    不過他又立刻補充道：“我會飛鴿傳書回山莊，讓總管去安排。少爺，你不必親身犯險。”
    風尚流一拍額頭，讚歎道：“終於也學會用腦子了，看來竇總管在你身上花的功夫沒白費。”
    難得能聽到小風少爺如此讚賞自己，小竇圓圓的娃娃臉上，眼睛笑成了兩彎月牙，榮幸與至的神氣腰板也驕傲地挺直，心裏更盤算著怎麼才能讓總管大哥也知道這番話，而且還要輕描淡寫看似無意的。
    風尚流斜睨著小竇，不緊不慢道：“隻不過總管派人去之前，我還得先跑一趟。”
    小竇頓時像瀉了氣的皮球，哭喪臉，道：“少爺，我從十年前就知道總有一天會死在你手裏，隻是真的想不到會那麼快。”
    風尚流彈指在小竇額角爆了個栗子，哭笑不得道：“算算我這個主子從來也沒克扣過你薪水，逢年過節還必定有份額外人情，有必要詛咒我到這種程度麼？”
    摸著額角，小竇不服氣地嘟囔道：“我就是覺著那個江姑娘有問題。”
    風尚流邪怪地一笑，道：“人家都上趕著給你送元寶，還能有什麼問題。”
    說完，一抖手。
    小竇眼都不眨一下，輕鬆接到手裏，好好一錠元寶不知何時被壓成了塊銀餅。
    拿在手裏頭顛顛，小竇的眉心糾起個疙瘩，慘叫道：“小風少爺，這回怎麼是少了一半！”
    風尚流正兒八經接著道：“難道我剛才讚你的兩句話不值二十五兩銀子嗎？你若想告訴竇總管，我可是要另收費的。”
    小竇這次連想都沒想，立刻搖頭道：“不告訴，絕對不告訴！我寧願爛死在肚子裏，也不告訴任何人。”
    風尚流滿意地打個哈欠，一閃身，消失得無影無蹤。
    小竇瞧了半天銀餅，少了的那一半也沒長出來，隻得認命往懷裏一揣，也跟著不見了。
    四周門窗緊閉，三子從廚房出來，小心翼翼端起油燈回房，邊走邊自語道：“不愧是東家的東家，要知道他們是在哪座廟裏修行的，改明兒個我也拜拜去。走路都不用腿……那不成仙了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