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初，倦鳥歸巢，郊外已是萬籟俱靜。
    北坡，漫山荒草枯木，白幡磷火。
    說穿了這裏不過是片墳地，誰家若死了人又苦於無錢厚葬，隻要上山隨意刨個坑，萬事皆休。
    坡上是出了名的亂葬崗，以前坡下也有住看墓人，但數年前一場大火把方圓數十裏內燒得一幹二淨，看墓人全家葬身火場，其死後淒厲的慘狀，據聞連府衙的仵作看後都忍不住嘔吐了三天三夜。
    據此北坡真成了個自生自滅的場所，大白天，烏鴉蹲在枝椏上“呱呱”叫，樵夫打柴不敢路過，情願走弓背兜個大圈子。
    就在人人惶恐之際，北坡下更是怪事連連，非但有人言之鑿鑿說見到了看墓人的鬼魂，更甚者一夜間竟平空建起座大宅。
    宅子紅瓦百牆，雕梁畫柱，廊亭回迂小橋溪水，構造氣派絲毫不遜色於吳大帥的豪宅，隻是建了一年多從未見有人從正門出來進去，日子一長，鬼宅的名聲不脛而走，在揚州百姓的心目中，北坡形同禁地。
    風尚流前後左右一番打量，正對大門，笑眯眯揚聲道：“佳客稟夜造訪，主人，安睡否？”
    話音剛落，兩扇鑲銅朱門便“嘎吱吱”緩慢敞開。
    從門縫，一道泛起白光的黑影率先竄出，兩、三下就撲到風尚流身底，圍著“喵喵”直打轉。
    原來是隻通體如墨的黑貓，隻是從後腦到尾尖多了簇白毛，遠看跟條白線似的，夜裏分外醒目。
    風尚流俯身抱起黑貓，輕撫兩下，笑語道：“這深更半夜，竟會遣你出門迎客，看來你主人還真是雅到家了。我們一個是奔波命，一個是操勞身，要不湊成雙都難，我回去時記得跟著來。”
    隨後微微揚頭，朗聲道：“客隨主便，在下風尚流叨擾了。”
    說完推門就進了宅子。
    通往正廳的唯一小道，白色鵝卵石鋪地，上撒了層細細黃沙，道兩旁的矮灌低木，枝葉修剪錯落有致，花圃中栽的是清一色蘭花，品種繁多，淡雅的幽香四處彌散於整個宅子裏，叫人頓感脫胎換骨的一振。
    正廳裏燈火通明，案幾上，兩支粗臂牛油蠟燭冉冉冒出青煙。
    廳正中，擺了張黃楊木圓桌，桌旁白天酒鋪那位江姑娘一身男裝，穩然端坐，直視著擅自進門的風尚流，麵無表情，兩眼一眨不眨。
    風尚流手一鬆，黑貓從他懷裏跳出，敏捷地一溜煙，就不知鑽到哪個角落裏去了。
    拍拍衣服，風尚流也不待主人招呼，一屁股坐進下首的椅子，伸筷子夾起片水晶肴肉塞到嘴裏，另一手給自己滿滿倒了杯酒，一揚脖“咕咚”灌下肚。
    對方仍是冷冷注目，連眼睫毛都沒顫一下。
    每樣菜都吃了兩口後，又一氣喝了三杯酒。
    風尚流扔下筷子，一抹嘴，心滿意足道：“年年樓的清蒸鰣魚、黃花閣的蔥爆羊肚，最難得是這道錢塘居的金醬烤乳鴿，每天才賣十對，聽說很多吃客都是天沒亮就堵在門口排隊。還有這壇江州竹葉青，不在地裏埋上十年是決沒有這種渾厚口感和醇香的。”
    聽著，江姑娘眼中漸漸顯出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