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小睡片刻。醒來時，顧衍之喝過丫鬟捧來的茶水之後就起身出屋了。
    他一路懶懶散散地邁著步子，不時掩唇打著嗬欠，滿臉困頓的模樣，惹得府中好些丫鬟小廝的注目。
    不過他渾不在意，徑直去了林府的花園。
    園中的花開著正豔。他走近一株海棠，隻見綠萼上生著碩大的花苞。花苞方才綻開兩三瓣，在風裏搖曳身姿，模樣恍若嬌|羞。
    顧衍之多看了兩眼，就蹲了下去。然後他低下頭，伸出手指摳了摳地上的土。
    土壤不濕不幹，鬆軟適度，手感十分不錯。
    “這土果真不錯呢，若是能夠被埋進去一定十分舒服。不枉我先前辛辛苦苦摔得那一跤。嘿嘿……”他嘀嘀咕咕著，臉上生出詭異的笑起來。
    顧衍之有病，一種十分奇特的病。
    他每過一段時間就會“死”一次。
    這個“死”不是裝死的意思，而是真真切切，實實在在的死去。那時候的他會渾身冰冷僵硬，心髒停跳，沒有呼吸。
    可是隻要將他埋進土裏，過上一段時日他又會突然蘇醒，然後掙紮著從土裏爬出來。這之後他會活上一段時日。
    三五月有、七八年也有，直到下一次死亡的開始。
    因為他的死因實在奇葩，比如喝水嗆死，吃飯噎死，如廁被熏死，走路被樹枝絆倒而摔死，等等，諸如此類的死法，所以為了不讓自己死後沒有人埋屍，顧衍之每一次活過來就會收一次徒弟。
    他收徒弟從來都很隨心所欲，隻要看著順眼使盡不要臉的氣力也會把自己“磨”成自己的徒弟。所以他的徒弟三教九流，應有盡有。而且由於他一直死死活活的，所以這麼多年來，顧衍之已經不記得自己究竟收過多少徒弟了。
    “哎。”一想到被埋進土裏就不得不考慮到徒弟的事情。顧衍之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道：“說起來，雖然有感覺這次可以活得長一點，但是還是要將收徒弟的事情安排上了。這個林蕭，模樣還算周正，脾性還算不錯，也沒有太蠢，可是好像已經有師門了，不知道他師門的牆角好不好挖？若是不好挖……”隻是沒等他將可怕的念頭說出來的時候，就被人打斷了。
    那個被他念叨的正主出現了。
    “顧公子原來真的在這裏啊。”林蕭言笑晏晏地望著他。歇了一個上午，他的氣色又好了不少。
    顧衍之慢悠悠地站了起來，轉過身不自覺地上下打量著他。半晌，他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道：“咦？林公子可是遇到什麼喜事了嗎？這麼高興？”
    “喜事算不上，隻是碰到一些合乎心意之事。”林蕭輕描淡寫地帶過這個話題。他道：“倒是顧公子你，似乎很喜歡這座園子的樣子，想來林公子也是愛花草之人吧。”
    林蕭越發覺得麵前這人就是他的貴人，否則怎麼會正好這麼巧的讓他在餛飩攤上聽到那樣的對話呢？
    江家的大少爺江慕桐他是認識的。江家在這座小鎮上，算是數一數二的有錢人。
    江老爺跟林蕭的父親也是多年的生意夥伴。所以林蕭自幼便跟江慕桐相識。隻是後來林蕭被師父帶走之後就很少回來，與他的聯係就疏遠了。
    過了幾年林蕭回過家一趟，就從林老爺那裏聽說江慕桐病重，隻怕活不過多久。
    林蕭去看過他一次，當時隻覺得他臉色蒼白嚇人，心裏不是滋味。因為和他相比，林蕭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們都是將死之人。
    林蕭離開的時候，江慕桐笑著同他道別，可是他眉間的落寞與掙紮林蕭至今還記得。
    江慕桐想要活下去。
    他又何嚐不想活下去呢？
    “林公子？林公子？”顧衍之見他臉上的笑容漸漸變得苦澀起來，眼睫兒微微顫動著，伸手在林蕭的眼前晃了晃。
    林蕭頃刻間回了神。他不太好意思地道：“哦，不好意思，走神了。不知道顧公子你剛剛說了什麼？勞煩再說一遍。”
    顧衍之道：“我說，我不是愛這勞什子花花草，而是覺得這園子裏的土壤不錯。”
    林蕭：“……”這滿園的姹紫嫣紅不看，卻偏偏看上黑乎乎的土壤，這喜好還真是頗為……與眾不同。
    “顧公子的喜好好生別致啊。嗬嗬。”
    顧衍之也不辯解，隻挑了挑眉，輕笑著說道：“現在同你說你也不回明白。等到以後，時機到了，林公子自會知曉的。”
    這話的意思就是，現在還不到說得時候，你也不用再問，問我也不會告訴你。
    林蕭迅速分析出其中的含義，心裏雖然好奇但是終究沒有再打探下去，他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點了點頭，然後迫不及待地開口道：“對了，差點兒忘了正事。顧公子，今早在餛飩攤上那兩人的對方你也聽到了吧。”
    顧衍之點頭，沒有開口，而是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林蕭繼續道：“其實那江大少爺名叫江慕桐，說起來還是林某的發小。現在聽說他大病初愈的消息，我自然是要去看看他的。不知顧公子有沒有興趣一同前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