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見這個名字，顧衍之微微垂下眸子，眼底掠過一絲詫異。
    隻不過林蕭此時一門心思都在那本話本上，所以並沒有注意到他不同尋常的變化。
    白淨的麵皮漲紅了不少，林蕭甚至不敢怎麼去看顧衍之。
    這話本是他好不容易搜羅來並且一直珍藏著的寶貝。上麵的批注是他一筆一畫寫上去的，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如今被旁人翻了出來，林蕭隻覺得羞赧難當。
    因為體弱的毛病，林蕭對醫者格外地在意。當年他被師父帶回山上的時候就從他老人家口中聽到許多位醫術精湛之人的名諱。
    其中之一就是醫仙藥一邪。
    隻不過當時林蕭隻是聽聽罷了，對藥一邪這個人並沒有多在意。
    直到後來出了一件事，才讓他對藥一邪十分在意起來。
    半晌，顧衍之才從沉寂中回過神來。隻見他舉起那本《醫仙》，似笑非笑地問道：“這——也是真有其人？”
    “是。”明明說到沈鶴唳時他能極其自然地說出所有的一切，可是等到對方問起藥一邪時，林蕭卻變得內斂起來。
    而且不是顧衍之看錯，林蕭的臉似乎真的紅了。
    顧衍之看在眼裏，斂眉靜氣。這一刹那，他在心裏盤算著什麼。須臾，他看向林蕭時的目光更加溫和了一些，仿佛是一個長輩在看另一個合他心意的晚輩。
    “你見過他嗎？”顧衍之冷不丁地又問。
    林蕭猛地抬眼看向他。
    顧衍之的那張臉依舊醜得慘絕人寰，然而他總是半合的雙眸卻是睜開了，極亮極燦，宛如天上星。
    一對上這雙眸子，林蕭心裏的遲疑不知為何就打散了。他如實答道：“……曾經有幸見過一次醫仙前輩。”
    “醫仙前輩？他很老嗎？還是看起來很老氣？”顧衍之愣了一下，挑起刺來。
    “不不不，醫仙前輩一點兒也不老，真要說起來同我差不多大。隻是他醫術了得，旁人見到他都不由尊稱一聲前輩而已。”
    說到這裏，林蕭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顧衍之後才繼續道：“顧公子莫要誤會了，醫仙生得仙人之姿，俊美至極，他與你我二人相比當真是雲泥之別。所以……”
    “……”
    聽著林蕭一口一句得想方設法地貶低著自己來稱讚著對方，顧衍之心情頗為複雜。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用這般少女懷|春的姿態誇讚著自己。顧衍之那時隻覺得頗為受用。現在換了一重身份，聽別人如此誇著另一個人，胳膊上的雞皮疙瘩都要忍不住生出來了。
    顧衍之果斷地開口打斷他喋喋不休的話。
    “林公子！”
    林蕭驀然一驚，當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覺自己說過什麼。頓時連耳朵尖兒都變得紅透透了。
    “咳，顧公子請說。”
    “時辰不早了，我便連著這一本也一同帶回去看，可以吧？”
    顧衍之說的便是他後來拿的那本醫仙。
    “顧公子想看拿回去就是。隻是……”林蕭瞥著他手中幾本疊在一起也沒有多厚的話本子，遲疑了一聲：“這就夠了？不再多挑幾本嗎？”
    “這些就夠了。”若是再翻開一本帶名字的，顧衍之今夜隻怕不用入睡了。“等到看完，再來拿新的不遲。”
    林蕭點點頭：“說的也是。反正我最近都會住在家裏，書房你隨時都可以過來。”
    “如此便多謝了。”
    兩人又寒暄幾句，顧衍之便捧著話本告辭了。
    書房內。
    陡然安靜下來，唯有燭火依然閃爍。
    目送他離開之後，林蕭突然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等了不過片刻，一隻灰白色的鴿子撲扇著翅膀停在了窗柩上。
    鴿子的腦袋上有一點朱砂色。
    林蕭伸手去捉它，它也乖乖地不動任由他捉了去。
    鴿子的左爪上綁著一隻小巧的竹筒。林蕭取下竹筒就放開了它，摸了兩把鴿子的小腦袋後，焦急地倒出竹筒裏的東西。
    那是一張卷在一起的紙卷。
    林蕭拉開紙卷，隻見巴掌大的一張紙上寫了潦草的幾十個字。
    ［林蕭愛徒，來信已閱。所問之人，實為貴人。望汝重之，切莫怠慢。生死一線，全係他身。切記切記。］
    得到這樣的答複，林蕭忍不住笑了。
    不枉他一回到家中就飛鴿傳書回師門。如今確定了顧衍之真的就是那個能救他一命之人，心中壓著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輕鬆了一些。
    說實話，八卦真人讓他回家的時候，顧衍之心裏實則是有些怨的。
    林蕭不想死。
    一段虛無縹緲的卦象，一個所謂的貴人，真的存在嗎？
    好在上天待他不薄，就這麼將人送到了他的麵前。
    林蕭欣喜若狂之餘，幾欲戰栗。
    秀姐兒追到他身後，見他一直站在窗口不知道做些什麼。遲遲不見他回頭，她便忍不住上前幾步，問出隱忍在心裏許久的話。
    “少爺，阿秀就是不明白了。這樣一個潑皮無賴，您為何要對他這般好？”
    她始終覺得顧衍之不是好人，粗鄙無禮，不討人喜歡。可是林蕭偏偏對他禮遇有加，甚至，在對方提出看話本的時候，連這間仆從都不怎麼得進的書房就讓他輕輕鬆鬆地進來了。
    這樣的人，何德何能能得林蕭的青睞？
    林蕭此時回過頭來，臉上哪還有半分笑意。
    他睜著眼，看著這個自小服侍自己的人臉上憤懣不平的表情，眼裏所剩無幾的一絲溫情也如潮水般退去了。
    最後一次，林蕭冷冷告誡道：“阿秀，這樣的話我希望是最後一次從你口中聽到。如果再有下一次，你就不用再跟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