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不到，教室裏已經靜悄悄，隻有顧之暉一人奮筆疾書。
    “給。”
    一個人影竄到他跟前，他一抬頭，隻見方雨婷手裏拿著兩個可愛多，俏麗的臉上笑意盈盈。
    “我不吃。”
    “上次你請我吃蛋筒，這就當我還你人情了。吃吧，買都買了，”方雨婷固執地將手伸在他麵前。
    這女孩還真是挺鬼，上次“逼”著他買蛋筒給她吃，這次又買了蛋筒“逼”著他吃，還美其名曰還人情。顧之暉感覺自己好像要掉入陷阱中，慢慢接過蛋筒，小心問道：“說吧，有什麼事？”
    方雨婷撲哧一聲笑了，將凳子反過來，在他對麵坐下，然後將蛋筒包裝紙撕開，放在嘴裏咬了一口，衝著他神秘一笑：“吃完我再告訴你。”
    好在自己也想休息一下。顧之暉放下筆，看著她，三口並作兩口吃完後問道：“現在可以說了吧？”
    方雨婷笑得前俯後仰：“可以啊，其實，，，其實我在蛋筒裏下了毒。”
    顧之暉一點都沒覺得好笑，小聲嘀咕了兩個字“無聊”。
    方雨婷笑了一陣後，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反問道：“你不相信啊？我說的是真的。”
    “當我是三歲小孩啊？這袋子都沒拆你怎麼下的毒？”
    “下毒有好幾種方式的，誰說非要用藥的？你有沒有聽說過咒毒？”
    “你是鬼片看多了吧？幻想自己是巫婆啊？”顧之暉瞪了她一眼，拉過一旁的書，不想將時間浪費在這麼無聊的事情上。
    “我可沒說我用了咒毒啊，不管你信不信，有些東西本身無毒，但於某人就像是有毒的，它會讓人慢慢上癮啊。”
    顧之暉不可思議地搖頭，隻聽說過抽大麻上癮，賭博上癮，沒聽說過吃蛋筒上癮。
    “哎呀，人家是看你神經繃得太緊，說個笑話讓你輕鬆一下嘛。”
    “謝了。”顧之暉拿起筆做題，不想再搭理她，但看她沒有想走的意思，不由抬頭皺眉問道：“還有事嗎？”
    “有，”方雨婷不敢再廢話，趕緊從書包裏掏出本子，遞到他麵前：“這道題我不會做。”
    顧之暉釋然地笑了一下，天下果然沒有免費的午餐啊，但為一道題也用不著繞這麼大圈子吧。
    解完題，方雨婷看著他的臉突然說：““那個，能把你的郵箱告訴我嗎？等我去了國外我可以發信息發照片給你。”
    顧之暉一愣，家裏雖然沒有電腦，自己也沒有手機，他也幾乎不去網吧，但在學校電腦課上他還是注冊了一個郵箱。
    “那個郵箱我不怎麼用的。“
    方雨婷從自己本子上撕下一張紙，連同筆一起拿到他麵前，滿臉殷殷期盼：“寫吧，你以後上大學，還有工作了，肯定會經常用的。”
    顧之暉站起身收拾書包，全然不接受對方的好意：“算了吧，我肯定也不會看，就不耽誤你寶貴時間了。”
    遭到不留情麵的拒絕，方雨婷並不覺得羞澀難堪，她將東西塞進書包追了出去：“喂，顧之暉，你等等我啊。”
    顧之暉回到家中，林香兒正等他吃飯。
    “咱媽呢？”顧之暉洗完手，不見母親身影，隨口問道。
    “媽在醫院呢，今天媽在馬路上突然暈倒，幸虧有好心人將她送去醫院，我吃完就去醫院，今晚就不回來了。。。”
    “怎麼會這樣？”顧之暉看著林香兒臉上的愁容心猛地一沉，臉色一變。
    “你不用太擔心，醫生初步檢查說沒什麼大病，就是血糖低，太過勞累所致，不過她得住幾天醫院做幾項檢查。”林香兒說這慌話的時候不敢直視顧之暉的眼睛，生怕自己控製不住掉下眼淚。
    “我等下跟你一起去。”
    “你去幹什麼？又幫不上什麼忙，你明天還要上課，聽話。。。”林香兒急忙阻止，頓了頓，決定跟他說實話，免得他無端不安：“等下任經理會開車來接我，東西太多不好拿，而且再過會兒末班車就沒了。”
    顧之暉想不出什麼法子，也無法表示不同意，隻是默默地，無助地扒著飯。
    林香兒見他那像失了魂的樣，不免心疼，往他碗裏加了點菜，安慰他：“別擔心了，連醫生都說了不是什麼大病，快吃吧。”
    七點，任孟正準時來接林香兒去醫院。任孟正又說了些安慰她的話，讓她不要擔心工作上的事，他會找人接替她的活，還說他認識這家醫院的上層領導，他已經讓醫院方麵安排最好的婦科專家給她母親診病，讓她不要太憂慮，也不要顧慮錢的事情，有困難隨時找他。林香兒畢竟也才二十歲，家裏唯一的大人倒了，讓她覺得天要塌陷了一般孤立無援，任孟正這時候的關懷猶如雪中送碳，她除了感謝的話也不知該說什麼了。
    婦科病房在住院部的七樓，大多數的病房是三個床位的，甚至有四個床位的大房間，而母親住的這一間卻是為數不多的小房間，裏麵隻有兩張床位，且旁邊那張床空著。她不知道這家醫院的副院長和任家有親戚關係，這是任孟正特意安排的。他本想安排一個貴賓房，但怕林香兒覺得不安，所以才作罷。這樣空著一個床位的普通房安靜，又便宜，對林香兒來說再合適不過。
    整理完自己帶來的東西，伺候完母親用餐，林香兒得空在母親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呆呆看著瓶子中的水順著管子一滴滴落下。
    “回去吧，香兒，別讓小暉一人在家擔心。”
    “沒事，媽，他是大孩子了，能照顧自己。今晚我留下來陪您，明天早上您還得抽血，做幾個檢查呢，我也省得來回跑了。”
    母親用慈愛的目光看了她一會兒，拉過她嫩白的小手撫摸著，鼻子一酸，眼淚突然就唰唰掉了下來：“我苦命的孩子啊，小小年紀就受那麼多苦，是媽沒用，沒讓你過上好日子。”
    林香兒不知道母親為何一下情緒這樣激動，一時慌了神，蹲下身子，握緊她的手：“媽，您瞎說什麼呢？”
    母親穩住自己情緒，撫了撫她有些淩亂的頭發，端詳麵前那張清麗的臉蛋，緩緩道：“像你這麼大點的孩子，都在父母跟前撒嬌，要這要那，而你為了供小暉讀書，為了補貼家用，讀完初中就不肯再去上學，你讀書的時候成績都是班裏名列前茅的呀。。。你懂事得真是令人心疼。我。。。我真是對不起你死去的媽媽，沒臉去見她。”母親說到這裏，再次淚奔。
    “媽，您胡說什麼呢？”林香兒再也忍不住，雙膝跪在地上，淚水跟著嗒嗒地往下掉：“咱別想這些不開心的事好不好，一切都會好起來的，等小暉畢了業有了工作，咱就能過上好日子了，我也一定會努力，會讓自己成為一名服裝設計師的。媽，您相信我，我們不會一直過這樣的窮日子。”
    “媽相信，隻是媽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媽，您別說這樣的話，您一定會好起來的，醫生都說了不是什麼大不了的病，您隻要乖乖聽醫生的話。”母親無奈淒涼的話語像針一樣紮在林香兒的心上，她用手抹去母親臉上的淚水，臉上努力想擠出安慰她的笑容。
    “傻孩子，媽知道你不忍心，但媽的身體自己清楚，媽本來也不想把事情說穿，但是媽實在不忍心看你一個人扛著啊，你才多大啊。”
    “媽，”林香兒心中一陣糾結擰巴，不知道母親這是在套自己話呢，還是真的已經知道自己的病情。
    母親打斷她的話：“聽我說，十八年前，我曾因為子宮肌瘤住院開刀，當時隻說是肌瘤，但活檢結果顯示是惡性的，醫生讓我自己選，保守治療還是切除子宮，我選擇了保守治療。後來，放療化療，一係列的治療讓我苦不堪言，但總算是治好了，癌細胞不再擴散。我為此慶幸了好幾年，後來也就不當回事了。可沒想到，我最近又開始流血流膿，腿也一直腫痛，我就知道不好了。。。”
    林香兒從沒聽母親提起此事，心中酸楚。她知道母親因為怕花錢，平日裏有身體不舒服了，從不願去醫院，而是偷偷從衛生院配些藥回來吃了了事。她估計她十八年來也沒去醫院複查。
    “媽，您不用擔心，現在醫院裏醫生的本領高，醫技又發達，宮頸癌的治愈率高，您一定會沒事的。”
    果真是如自己擔心的那樣，母親終於證實了自己的猜測。已經做好思想準備所以也沒有太過絕望，她隻是搖搖頭，扭轉身，用渾濁的雙眼默默看著窗外。老天爺為何要如此捉弄她，給了她一次重生的機會，卻又要早早收了她去。每個人都會死去，但誰都懼怕死亡，她也不例外。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一雙兒女還小，她要在臨死前做個勇敢的母親。
    “媽。。。”林香兒緊張地看著母親。
    她這才回過神來，緩緩開口：“香兒，媽不怕死，媽多活了十八年已經知足了，這十多年有你還有小暉的陪伴，媽媽過得很幸福。媽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看著你，還有小暉成家立業。隻是這一次，媽覺得應該是過不了那個坎兒了。如果是晚期了，咱就不治了好嗎？媽不想被折騰來折騰去就為了多活幾個月，而自己像個活死人一樣躺在床上整天要人照顧，媽不想這樣活著。咱就聽天由命，能活多久是多久好不好？”
    林香兒的淚水一下又奪眶而出，抱著母親像個孩子般痛哭道：“不要，媽，咱不試試怎麼就能放棄呢？香兒已經沒了一個媽媽，不可以再失去您，您要是沒了，您讓我和小暉怎麼活？媽，您就當是為了我為了小暉，好不好？“
    母女倆抱頭痛哭了一陣，母親看著哭得淚人兒一般的女兒心軟了，將她眼淚擦幹，安慰道：“好了，媽聽你的，別哭了。“
    林香兒抬起淚盈盈的臉：“您一定能治好的，您要相信我，相信醫生。錢的事您也不用擔心，我就是砸鍋賣鐵也要替您治啊。任經理說他可以幫助我們，而且他認識這裏的醫生，他說他會去打招呼，請最好的醫生來給您診治。媽，現如今這不是什麼難治的病，您可千萬別再說氣餒的話啊，您可一定要打起精神來，好不好？“
    “好，好，咱不哭了啊。”
    打完點滴，林香兒替母親洗臉洗腳，洗漱完事後，她和衣躺在隔壁床上，毫無睡意。
    母親聽著她在床上翻來覆去好久，歎口氣道：“香兒，那個任經理是個好人，隻是這樣麻煩人家，媽這心裏真是過意不去啊。”
    “媽，沒事的。”
    “媽看得出來他對你有意思。隻是咱這樣的人家是配不上人家的。。。”
    “媽，看您想到哪裏去了，我們兩個隻是同事關係。”
    “媽隻是提醒你，不要貪慕虛榮，你就算嫁到這樣的人家也會被人瞧不起的，媽隻希望你找一個老實本分的，能踏踏實實過日子的。”
    “媽，我知道，我有自知之明的，您就放心吧。”
    “知道就好。。。”母親歎了口氣，自顧自講起自己的故事，想把自己的一點經驗教訓給女兒：“二十多年前，媽認識了一個男的，他很會哄我開心，凡事都替我想，當時我覺得他就是這世上最好最愛我的人。我跟他好上之後，父母極力反對，可我當時什麼話都聽不進去。後來他蠱惑我跟他私奔，我義無反顧跟他走了。我們兩個背井離鄉，花光了身上的積蓄，日子開始變得艱難，他也漸漸露出了真麵目。他開始對我不耐煩，不順心就罵我，甚至還對我動手。我到處去打工，白天給人洗衣，晚上去餐館打工，可他成天就瞎混。有一次我們住的出租屋來了幾個凶神惡煞的人，把他打了個半死，說是要讓他還三十萬塊錢，他跪著求他們再寬限幾天。這幫人把我抓去當人質，跟他說三天之內不來送錢，就來替我收屍。我知道他根本沒有錢，但卻沒想到他會無情到不管我的生死，總之，他後來就再也沒出現。”
    林香兒不知道母親還有這麼一段悲慘的經曆，瞪大眼睛問：“這人是小暉的爸爸嗎？”
    母親沒有回答，繼續順著自己的思路說：“媽說這些給你聽，無非是想告訴你，不能隻看人的表麵，心靈美才是最最要的。”
    “媽，我知道，那您後來是怎麼逃出去的？”林香兒知道故事還沒完，但不知母親為何不再講下去。
    “後來？後來他們逼我替他還債，讓我去酒吧幹活抵債。可我哪會在那種地方幹活啊？不會喝酒，不會陪笑，經常得罪客人。幸好我遇到了個好心人，她給了那些人錢，把我從那鬼地方救了出來。”
    “他是誰啊？”林香兒越來越好奇，不會這個才是顧之暉的父親吧？
    “。。。好多年過去了，我老了，連她名字都忘了。”
    怎麼會？林香兒有些想不通，母親不是涼薄之人，這樣的大恩人她怎麼會忘記？真的是老了，記憶力衰退了嗎？
    “那您後來怎麼會到這裏來的？又是怎麼遇到小暉的爸爸的？“林香兒知道，小暉的爸爸是在他未出世時出了交通事故死去了，這是母親這樣告訴顧之暉的。
    “後來我來這裏投奔親戚，到了這裏才發現自己已經懷孕了。“
    原來是這樣，那看來帶母親私奔的人便是小暉的父親了，林香兒從母親的話中得出這樣的結論。那如果他再也沒有出現，母親又是怎麼知道他被撞死了呢。
    “那小暉的爸爸有可能還活著，是嗎？“她抱著試探的口吻問道，如果小暉知道自己的父親是這種形象，是不是也和她一樣不希望他還活著呢。
    母親停頓片刻，淡淡道：“就當他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