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風岩拖著傷軀去召集殘部，何子君則迅速拉過江逸，低聲道：“別耽擱，回去把你那點家當收拾了，隻帶最要緊的，咱們得隨時能走。”
    戰火已燒到西殿門外，殿內除了動彈不得的重傷員和老弱婦孺，再無半點戰鬥力。坐以待斃，唯有引頸就戮。何子君的話，點醒了江逸。他立刻轉身，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殿外。
    何子君隨即喚來一直隱在暗處的大小、二小，低聲吩咐：“你們兩個，埋伏在西殿四周，凡有持兵器靠近者，無需留手，殺。”二小木然點頭，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殿外陰影，再無蹤跡。他又抬手，那隻在桑峰山上空盤旋已久的灰色小鳥翩然落下，停在他指尖。何子君指尖凝起一絲微不可查的鬼氣，低語幾句，小鳥振翅而起，飛向更高處，銳利的眼睛掃視著整座山頭。
    做完這些，何子君快步走到坐在角落、麵色灰敗的鄭長老麵前。鄭長老雖經喬長老救治，毒已解去，但元氣大傷，此刻更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劇變打擊得心神恍惚。何子君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鄭長老，花影閣傳承百年，狡兔尚有三窟。閣中總該有些不為人知的退路吧？比如……密道？”
    鄭長老渾身一顫，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掙紮。何子君的話，戳破了花影閣最後一層遮羞布。他沉默良久，終於在又一陣逼近的喊殺聲中，艱難地吐出幾個字：“西殿……東南角……第三塊青石板下……不知……還能不能用……”
    何子君眼中精光一閃，立刻招呼江逸回來後，一同撬開了那塊青石板。果然，一道向下的石階顯露出來，深不見底，散發著陳年黴味。看來確是密道無疑。
    “我先下去探路。”江逸毫不猶豫，將二小留在何子君身邊護衛，自己則舉著火把，沿著濕滑的台階一步步深入黑暗。地道狹窄低矮，僅容一人通行，空氣汙濁。他走得極慢，火把照亮了兩側粗糙的土壁，也照亮了地上散落的幾具早已化為白骨的屍骸——想來是曆代閣主或長老留下的“守密者”。
    許久，地道深處傳來江逸沉穩的聲音：“下麵安全，可以走了！”
    何子君立刻組織撤離。傷員和老弱婦孺在最前，由還能行動的弟子攙扶，其餘人居中，他和二小殿後。火把的光暈在狹窄的通道裏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長，扭曲，投射在土壁上，如同鬼魅。除了傷員壓抑的**和粗重的喘息，地道裏死寂一片，隻有腳步聲和心跳聲在耳邊回響。每個人都緊緊跟隨著前人的背影，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生怕被這無邊的黑暗吞噬。
    何子君走在最後，火光照亮他半邊臉龐，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他留意著地道後方，確認沒有追兵跟來。微弱的暖光驅散了些許陰冷，也給了前麵驚惶的人們一絲虛假的安寧。
    隊伍行進得很快，沒過多久，便到了地道盡頭。一扇看似與土壁融為一體的厚重木門擋住了去路。門縫外，隱約透入一絲微弱的、屬於外界的天光。
    眼看就要脫離險境，一個急性子的弟子按捺不住，搶先就要去推那木門。卻被江逸一把扣住肩頭，動彈不得。
    “幹什麼？”那弟子壓低聲音，帶著不滿和焦躁。
    “安靜。”江逸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外麵……好像有動靜。”
    那弟子一驚，凝神細聽，卻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什麼也聽不見。他皺起眉，正要開口反駁，卻見江逸豎起一根手指在唇邊，做出了一個絕對禁聲的手勢。那弟子心頭一凜，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細微的、鞋子摩擦草地的“沙沙”聲。緊接著，是兩個男人的交談聲，清晰地透過門縫傳了進來——
    “王堂主，您真確定這兒能一鍋端了花影閣那幫餘孽？可別又讓他們跑了。”
    “哼，按那老東西給的圖，這兒就是最後一條出口。就算不是這兒，他們帶著這麼多拖油瓶，也跑不遠！幫主有令，斬草除根，一個不留！”
    “嘿嘿，幫主英明！現在整個桑峰山都是咱們的了，幾個殘兵敗將，能翻出什麼浪花？來人，給老子仔細搜！特別是這片林子！”
    “是！”
    “遵命！”
    ……
    一連串粗魯的應答聲，少說也有二三十人，個個中氣十足，腳步沉穩，顯然都是訓練有素的精銳。
    地道內，所有人都聽到了。希望瞬間破滅，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寒意和絕望。花影閣……真的完了。連最後一條退路，也被人算計得清清楚楚。
    眾人麵麵相覷，眼中滿是驚恐，無聲地看向江逸和何子君，仿佛在問：怎麼辦？
    江逸示意眾人稍安勿躁，緊握刀柄的手背青筋微凸。而走在最後的何子君，卻在黑暗中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極輕，卻帶著一種冰冷的、掌控一切的從容。
    突然——
    “啊！”
    “哎呀！”
    “什麼東西？！”
    “不好！偷襲！”
    “救命！啊——”
    “快跑！是怪物！”
    ……
    門外林子裏，瞬間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和淒厲慘叫！兵刃相交聲、骨骼碎裂聲、臨死前的哀嚎混成一片！一股濃烈的血腥氣，甚至透過門縫，絲絲縷縷地彌漫進來！
    地道內眾人嚇得臉色慘白，有人甚至忍不住要往後縮。慘叫聲持續了不過一盞茶功夫，便迅速平息下去，林子重歸死寂，隻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被血腥浸透的安靜。
    江逸深吸一口氣，緩緩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門外，陽光有些刺眼。林間空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數十具屍體，死狀極慘，大多肢體不全，仿佛被某種巨力生生撕碎。而在屍體中央，大小正提著一顆還在滴血的頭顱，走到江逸麵前。他渾身浴血，那身原本普通的衣衫幾乎被染成了暗紅色，濃烈的腥氣撲麵而來，讓地道裏出來的眾人一陣反胃，倒吸涼氣。
    更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隻灰色的小鳥，正悠閑地落在江逸肩頭，尖喙裏叼著一顆血淋淋的眼球，一仰頭，“咕嘟”一聲，便囫圇吞了下去。
    江逸臉上卻沒有什麼表情，仿佛眼前這修羅場是再尋常不過的景象。他揮了揮手，示意大小退下，然後對身後驚魂未定的人們道：“已經安全了。”
    眾人看著眼前血腥的一幕，又看看江逸身邊那兩個如同魔神般的傀儡，再看肩頭棲著怪鳥、神色淡漠的江逸，心中驚濤駭浪。這還是那個他們認識的、謙遜有禮的江師弟嗎？這分明是……是掌控著恐怖力量的修羅！
    何子君從地道裏走出，拍了拍衣角並不存在的灰塵，掃視了一圈麵如死灰的眾人，似笑非笑地開口：“看來這地方也不太平了。各位，花影閣基業已毀，白焰幫不會放過任何餘孽，接下來，有何打算？”
    鄭長老老淚縱橫，望著桑峰山的方向，喃喃道：“完了……都完了……一世心血啊……”鄭**摟著父親，早已哭成了淚人。喬長老則是一臉譏誚：“閣主自己都跑了，誰還管我們這些殘兵敗將？花影閣……哼，真是敗得徹底。”
    江逸沉聲道：“與其在此感慨，不如立刻動身。白焰幫隨時可能再派人來，此地不宜久留。”
    眾人紛紛點頭，眼下保命要緊。但這一大群人目標太大，極易被追蹤。何子君便提議分頭行動，所謂“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各自尋找出路，日後若有緣，再圖重聚。
    眾人也知這是最穩妥的法子，當下辭行。顧風岩強撐著傷體，帶著鄭長老和鄭**，往東而去；喬長老則帶著茉璃，選擇西南方向；其餘幸存弟子也三三兩兩，各自散去。江逸望著顧風岩略顯踉蹌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他不同情顧風岩的選擇，卻為鄭**感到一絲悲涼。魚與熊掌不可兼得，顧風岩用餘生換取的**情緣，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最終，隻剩下江逸和何子君二人。他們沒有立刻選擇方向，而是就近找了一個山腳下的小村落，花了幾兩銀子租了一輛破舊但還算幹淨的篷車，雇了個沉默寡言的黑瘦車夫，準備在此暫歇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馬車在古道上向南而行。車輪轆轆，碾過塵土，也碾碎了花影閣昔日的榮光。車廂內，何子君側身倚著窗欞，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蕭瑟秋景，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車內的寧靜：
    “江逸，”他喚道，目光卻未從窗外收回，“你可想好……怎麼去麵對自己的父母了？”
    江逸身體微微一僵。離開花影閣，是新的開始，卻也是舊債的清算。他離家數年，音訊全無，如今以這般模樣回去，該如何向雙親交代？那老者留下的“相思扣”之毒，那上界的妹妹，那未知的修行之路……這一切，又該如何啟齒？
    馬車依舊前行，載著兩個少年，駛離了血與火的過去，也駛向了更加迷茫、凶險，卻又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