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爺好！”
    幾名下屬性奴顏婢膝的問候，讓二錢那張白胖的臉微微揚起，鼻孔裏輕哼一聲，算是應了。在這碼頭上，他二錢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這份尊榮，是他靠這些年鑽營巴結掙來的。
    可這份得意還沒維持三息，一陣毫不掩飾的冷嘲熱諷便像冰水般潑了過來：
    “爺？他配嗎？”
    “人模狗樣的泥腿子！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哈哈哈……”
    聲音來自對麵那群人裏，為首的是個鼠頭鼠腦的瘦高個，正是與二錢平分碼頭、卻素來不對付的黃爺。兩人勢力相當，一山不容二虎，這些年為了搶奪客源、地盤，明爭暗鬥不知多少次，早看對方不順眼了。每日清晨這番唇槍舌劍，幾乎成了碼頭的固定節目，既是**，也是某種詭異的製衡。
    二錢臉頓時沉了下來，陰鷙地瞪向黃爺。黃爺則抱著胳膊，一臉幸災樂禍的譏笑。
    二錢手底下幾個伶俐的，立刻跳出來反擊：
    “喲，黃爺今天這牙口不錯啊，吃什麼了吐不出象牙？”
    “狗嘴裏才吐不出象牙呢！”
    “哈哈哈哈……”
    二錢臉上這才回暖，拍了拍幾名下屬的肩膀，以示嘉獎。黃爺那邊被罵得臉黑，手下自然也不甘示弱，汙言穢語瞬間回敬過來，兩邊人馬隔著幾步遠，罵得是麵紅耳赤，唾沫橫飛。兩位“爺”則負手而立，冷眼旁觀，維持著“體麵人”的架子。
    就在這時，有人高喊一聲：“船來了！”
    罵聲戛然而止，兩撥人齊刷刷望向河道。隻見一艘不起眼的小船靠岸，船上下來一男一女，看著約莫十七八歲，身後跟著兩名沉默寡言的黑衣漢子。這四人，正是江逸、何子君，以及傀儡大小、二小。
    數月水路顛簸，終於抵達這嶽國重鎮青城。江逸望著眼前略顯混亂破敗的碼頭，與城中隱約可見的繁華樓閣形成鮮明對比，心中暗自咋舌。他從小地方來，雖見過些世麵，但這等水陸要衝的繁雜氣象，還是讓他頗感新奇。船夫先前已提醒，這碼頭有規矩，停靠需雇本地苦力搬運行李，否則免不了挨頓教訓。江逸雖不以為意，但也知初來乍到，不宜多生事端。
    何子君卻似笑非笑，顯然沒把那規矩放在眼裏。他打量著眼前這群壯漢，目光在二錢和黃爺身上短暫停留，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二錢也盯著江逸一行人，尤其是那個始終掩著半張臉的少女（何子君稍作易容），隻覺得有些眼熟，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他心裏嘀咕，估摸著又是哪家小地方來的富家公子，帶著仆從和未過門的媳婦出來遊山玩水，開開眼界。這類肥羊，每年都有，最好打發，也最好“孝敬”。隻要幾句漂亮話，便能讓他們心甘情願掏出大把銀子。
    當下，二錢給手下使了個眼色。立刻有幾個漢子堆著笑湊上前：“公子、小姐，遠道而來辛苦！這碼頭規矩，行李得雇人搬，您看……”
    話音未落，黃爺那邊也有個精壯漢子伸手去拎江逸放在岸邊的幾個包袱。那包袱看著不大，用料也普通。
    “雇人？可以。”何子君忽然開口，聲音清亮，帶著點漫不經心。他伸手，輕輕按住了那黃爺手下正要去拎另一個包袱的手臂，搖了搖頭，笑道：“不過，這幾個包袱，怕是一個人不太行。”
    那漢子叫老幺，是黃爺手下力氣最大的，見這清秀少年竟敢小覷自己，頓時惱了：“姑娘這話什麼意思？不就是幾個軟包袱嗎？俺一隻手就能拎起來！哪用得著別人？”在他看來，這分明是二錢的人想搶生意，這小子也是不懂事。
    “我是為你好。”何子君收回手，不再看他，徑直往前走去，路過二錢身邊時，目光似有若無地掃了他一眼。那一眼，平靜無波，卻讓二錢莫名打了個寒顫，一股說不清的寒意從尾椎升起。
    老幺見何子君不信，冷哼一聲，彎腰一把抓起那幾個包袱。他本想炫耀力氣，誰知手剛提起來——
    “嘎嘣！”
    一聲清脆得異常的骨骼錯響，在嘈雜的碼頭竟顯得格外刺耳！
    老幺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繼而扭曲成極度痛苦的表情，他“嗷”地一聲，捂著後腰彎下腰去，冷汗瞬間布滿額頭：“哎喲！腰……腰！我的腰啊！痛！痛死我了！”
    旁邊的人全愣住了。黃爺臉色一變，急忙上前：“老幺！怎麼回事？！”
    老幺眼淚都飆出來了，弓著腰，話都說不利索：“爺……我……我好像……把腰……扭了……動不了了……哎喲喂……”
    全場鴉然。黃爺和他手下那群剛才還叫囂著的人，此刻都跟被掐了脖子的雞似的，滿臉難以置信。老幺是他們中最壯實的，拎幾個看著輕飄飄的包袱，居然把腰給扭了？這簡直比天方夜譚還離譜！
    二錢和他手下先是驚愕，隨即忍不住想笑，又強行憋住，一個個肩膀抖動，臉憋得通紅。二錢看向何子君的眼神，徹底變了。這絕不是什麼小地方來的無知少年！那輕描淡寫的一句話，那看似隨意的一眼，還有這詭異發生的“扭腰”……這小子，邪門！
    何子君卻像沒事人一樣，好整以暇地看著老幺的慘狀，對江逸道：“看吧，我都說了，他一個人不行。”那語氣，仿佛早料到會如此。
    江逸嘴角微抽，他當然知道為什麼。那包袱裏，除了些衣物，還塞了幾塊他從花影閣“順”出來的、分量極沉的煉器材料，尋常三五個壯漢也未必拎得動。這老幺不知深淺，貿然用力，不扭腰才怪。
    他上前一步，對臉色難看的黃爺和驚疑不定的二錢拱了拱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從容：“我家主人行路匆忙，不便在此多耽。行李我們自己能行，不勞二位費心。”說罷，他朝大小、二小使了個眼色。
    那兩名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黑衣漢子，立刻上前，一人一手，輕而易舉地提起那幾個讓老幺“折腰”的包袱，動作平穩得仿佛拎著幾斤棉花。然後，一左一右，護在江逸身後，仿佛兩尊鐵塔。
    江逸不再看那兩個碼頭“爺”精彩紛呈的臉色，對何子君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便在無數道驚愕、猜疑、甚至隱含忌憚的目光注視下，從容地走出了這片充斥著汗臭、汙言穢語和詭異事件的碼頭。
    青城的第一步，他們便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讓地頭蛇們記住了——這潭水，他們攪定了。而那“扭腰”的包袱，隻是一個微不足道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