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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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逸是在一陣撕心裂肺的幹渴與灼痛中清醒過來的。喉嚨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燎般的刺痛。朦朧中,一縷清冽甘甜的水流小心翼翼地渡入他口中,瞬間緩解了那份要命的焦灼。他貪婪地吞咽著,直到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
“慢點喝……慢點喝……還有,別急,小心嗆著……”茉璃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滿是心疼與無措。
江逸嗆得眼淚都出來了,好不容易平息了咳嗽,他虛弱地環顧四周。自己依舊被那粗糙的麻繩死死綁在冰冷的立柱上,隻是那兩個如同門神般的看守不見了蹤影。藥房的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藥味和他身上散發出的、一種混合著血腥與甜膩的詭異氣息。
“茉……茉璃師姐……”他費力地咽了口唾沫,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你怎麼……”
茉璃臉色一變,立刻豎起手指抵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警惕地掃過藥房緊閉的門窗。見四下無人,她才從帶來的食盒裏拿出一碗溫熱的米飯,送到江逸嘴邊,低聲道:“你吃點吧……不然,身子骨扛不住的……”
江逸偏過頭,拒絕了。食物的氣味讓他反胃,更重要的是,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讓他對任何來自這藥房的“恩惠”都充滿了抵觸。“茉璃師姐……你……放了我吧……求你了……”他聲音微弱,卻帶著最後的一絲祈求,“我……我不想再這樣了……”
茉璃的臉上閃過掙紮與痛苦,她咬著下唇,最終還是收回了碗筷,眼眶微紅。“對不住……江逸師弟……我……我救不了你……”她聲音哽咽,起身提著食盒,幾乎是逃也似地離開了藥房,不敢再聽身後江逸那一聲聲焦灼而無力的呼喚。
“師姐!茉璃師姐!”
看著茉璃消失在門後的背影,江逸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亂得像一團糾纏的亂麻。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的四肢百骸。他茫然地望著屋頂,想不出任何脫身的辦法,甚至連思考都變得困難。紅丹的劇痛雖然暫時平息,但那種從靈魂深處被玷汙、被改造的感覺,卻如同跗骨之蛆,揮之不去。
日暮時分,死神的腳步再次臨近。老者那枯槁的身影出現在藥房門口,仿佛帶著一身的暮氣。他走上前,依舊是那雙冰涼的手,搭在江逸的腕脈上,又仔細探查了他的周身。這一次,那張死氣沉沉的臉上,竟然罕見地露出了一絲近乎滿意的喜色。
“不錯!不錯!”老者捋著自己稀疏的山羊胡,語氣中帶著一種培育良種終於發芽的欣慰,“跟我料想的一模一樣……你果然撐過來了,根骨、韌性,都是上上之選!”
“您……您究竟……想怎樣?”江逸迎來了紅丹的第二次發作,比第一次更加凶猛。劇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他的臉白得像一張薄紙,嘴唇泛著死灰的青紫,額頭上冷汗如雨,視線已經開始模糊,連老者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老者卻像是欣賞一件滿意的藝術品,笑**地道:“老朽這是在幫你啊,傻孩子。幫你脫胎換骨,幫你踏上通天大道……將來,你是要跪在老朽麵前,感謝老朽的。”
江逸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無力地垂著頭,像一條擱淺的魚,在瀕臨死亡的邊緣喘息。他被囚禁在這地獄般的藥房裏整整三日,每一刻都是煎熬。無數次的劇痛發作,將他原本強壯結實的身軀,折磨得瘦骨嶙峋,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終於,在第三日深夜,壓抑的藥房被一陣激烈的爭吵聲打破。是喬長老和老者!喬長老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決絕的勸阻,而老者的聲音則冰冷、強硬,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掌控。爭吵聲越來越大,似乎轉移了老者的全部注意力。
一直如同死狗般癱軟在柱子上的江逸,忽然感覺到繩索一鬆。他艱難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了一張熟悉又帶著驚惶的、精致得過分的臉——是何子君!
“江逸!江逸!”何子君的動作快如閃電,幾下就解開了捆綁的繩索,低聲急喚。江逸全身無力,軟軟地倒進何子君帶著淡淡冷香的懷抱裏,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眼神傳遞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無盡的虛弱。
“情況糟透了……”何子君一眼就看出了江逸的瀕死狀態,他不敢耽擱,咬緊牙關,架起比自己高出許多的江逸,就向外衝去。然而,腳還未踏出藥房門檻,兩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門口,擋住了去路。正是之前那兩個看守!
“滾開!”何子君心中怒火升騰,低喝道。但那兩人仿佛聽不到任何聲音,隻是直挺挺地站立著,眼神空洞,麵無表情,如同兩尊泥塑木雕。
不對勁!何子君眉頭緊緊蹙起。這兩人的氣息……太詭異了!死寂,冰冷,沒有一絲活人的生氣。他剛想繞過他們,那兩人卻猛地動了起來!動作迅猛得超出了常理,如同被線操控的木偶,一前一後,帶著一股陰風,撲向何子君和江逸!
何子君架著江逸急急後退,險險避開第一波撲擊。他右手在袖中急速掐訣,口中默誦真言。嗚——!一陣陰風憑空而起,伴隨著淒厲的鬼哭狼嚎,數不清的、半透明的孤魂野鬼從地底、牆縫中鑽出,帶著滔天的怨念,惡狠狠地撲向那兩個“看守”。
“……我……死……得……好……慘……好……慘……”
“還我命來……我要投胎……我要替身……他們是我的……我的……”
潮水般洶湧的怨念瞬間淹沒了兩人。然而,讓何子君心頭巨震的是,這些足以迷惑常人心智的厲鬼怨氣,竟對那兩人毫無作用!他們如同真正的傀儡,對周遭的鬼哭狼嚎視若無睹,隻是機械地、執拗地再次逼近,動作甚至沒有絲毫遲滯!
傀儡術!
何子君瞬間明白了。這是何家古籍中記載的禁術!以邪法操控活人生魂,甚至驅使死屍,施術者與傀儡心神相連,傀儡無痛無覺,不知疲倦,是極為難纏的殺人工具。沒想到,這種早已被正道摒棄的禁術,竟會出現在這花影閣,還被那老者運用得如此純熟!這老者,果然與“那邊”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吼——!”
兩個傀儡再次嘶吼著撲來,何子君深知自己絕非其敵,更可怕的是,一旦動手,他施展鬼道術法的身份必將暴露!傀儡與施術者心意相通,這邊發生的一切,那老者隨時可能知曉!
眼見傀儡的利爪即將抓到身前,何子君當機立斷,從懷中掏出一包特製的石灰粉,猛地揚向二人麵門!石灰粉彌漫,帶著刺激性氣味,即便是無痛無覺的傀儡,感官也受到了瞬間幹擾,動作一滯。
就是現在!
何子君架起江逸,用盡全身力氣,從兩個傀儡中間的縫隙竄出,頭也不回地衝入濃重的夜色之中。他不敢走大路,專挑偏僻險峻的小徑,憑著記憶中茉璃曾無意間透露過的、東崖一帶的地形,一路狂奔。
東崖,西南角,一處被茂密藤蔓遮掩的隱蔽山洞。顧風岩早已在此等候,臉上滿是焦急與擔憂。見何子君架著氣息奄奄的江逸出現,他連忙上前幫忙。
“快!進來!”二人合力將江逸拖進山洞。洞內早已備好了茉璃偷偷送來的藥箱、幹淨的衣物、食物和清水。安頓好江逸,顧風岩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看著江逸那形銷骨立的模樣,沉聲問道:“他……怎麼樣了?”
何子君仔細檢查了江逸的脈象和身體,臉色凝重地搖了搖頭:“情況很不好……若不是他骨子裏那股極強的求生欲,恐怕早就撐不住了。那紅丹……不隻是藥,是毒,是詛咒,正在一點點重塑他的根基,稍有不慎,便是經脈盡毀,或者……爆體而亡。”
“那……他會死嗎?”顧風岩的聲音帶著顫抖。
何子君沒有回答,隻是沉默地拿出藥箱裏的草藥,搗碎,敷在江逸身上那些因掙紮和劇痛而破裂的傷口上。他知道,現在任何安慰都是蒼白的。江逸的命,懸於一線。
時間緊迫,何子君不能久留。一旦他失蹤太久,必然引起懷疑。照顧江逸的重擔,隻能落在顧風岩這個同樣被“噬壽丹”折磨、卻因江逸的“藥”而心存感激的“盟友”身上。他深深看了顧風岩一眼,語氣嚴肅地交代了用藥和照料的注意事項,又警惕地探查了洞外,確認無人跟蹤,這才心事重重地原路返回。
他剛回到藥廬附近,便被一個黑衣人截住,帶到了老者麵前。
藥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老者依舊靠坐在那張太師椅上,閉著眼睛,仿佛剛才那場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何子君立刻換上那副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怯懦驚恐的麵具,垂著頭,捏著衣角,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您……您找我?”
老者沒有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靠在那裏,如同沉睡。過了許久,他才緩緩睜開那雙渾濁的眼,目光如同實質般,在何子君那張精致卻寫滿害怕的臉上逡巡,帶著一種審視貨物的玩味。
“江逸呢?”老者開門見山地問,聲音沙啞。
謔,果然是為這個來的。何子君心裏冷笑一聲,臉上卻滿是茫然和無辜,聲音斷斷續續,帶著哭腔:“江……江逸?他……他不是被先生……叫去……一直沒有……回來嗎?我……我不知道啊……”
“你是真的不知道?”老者眯起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何子君的偽裝,看到他心底最深處。
何子君嚇得肩膀一縮,眼淚都要出來了,哆嗦著捏緊衣角:“我……我真的不知道……先生……您別嚇我……江逸師弟他……他是不是惹您生氣了?他……他還好嗎?”
老者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臉上浮現出一抹極其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
“看來……你是真的不知道。”老者慢悠悠地重複著,語氣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誘導,“難道……你就不好奇,江逸這麼長時間沒有回來,到底是在做什麼嗎?他……可是正在經曆一場……脫胎換骨的造化呢……”
造化?何子君心中寒意頓生。那分明是酷刑!是屠殺!老者這話,是在試探他是否知情,還是在……引誘他踏入另一個陷阱?
他垂下頭,讓老者看不清自己眼底翻湧的殺機和冰冷,隻是用更加“害怕”和“茫然”的語氣,顫聲問道:“造……造化?什……什麼造化?江逸師弟他……他到底怎麼了?”
夜色深沉,東崖的山洞裏,江逸在生死邊緣掙紮;藥廬的藥房內,何子君在生死線上走鋼絲。而那位心懷鬼胎的老者,正用他那枯槁的手指,撥動著命運的輪盤,將所有人,都推向一個未知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