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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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五了。”江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我十六了。”何子君的應答則顯得過分乖巧,甚至透著點刻意的怯懦。
老者渾濁的眼珠在兩人身上緩緩轉動,像是在打量兩件待價而沽的貨物。最終,那目光停留在江逸身上,帶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審視。
“你們誰……武功好些?”
江逸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擋在何子君身前半步,硬著頭皮道:“我……阿君身子弱,武功差了點。”他這話半真半假,何子君的“弱”是裝出來的,但他自己這身筋骨,卻是實打實的。
“把手伸出來。”老者根本不接話茬,隻是用那枯槁得如同雞爪般的手指,對著江逸勾了勾。
一股難以抗拒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江逸的頭皮。他強壓下心頭的不安,緩緩將右手伸了過去。老者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脈,冰涼刺骨,仿佛不是搭在活人的脈搏上,而是扣在了一塊陰冷的墓碑上。
老者閉上了雙眼,雙目半睜半閉,全部心神都沉入了對江逸體內經脈的探查。藥房裏靜得可怕,隻有藥爐下柴火燃燒的噼啪聲,以及窗外漸漸瀝瀝、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江逸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陰晦、霸道、充滿腐朽氣息的靈力,正順著老者的指尖,蠻橫地闖入他的經脈,肆意遊走,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
一盞茶的功夫,漫長得如同過一個世紀。老者終於掀開了眼皮,目光別有深意地在江逸臉上掃過,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近乎貪婪的興奮。那是一種看到稀缺材料時的欣喜。
“你,”老者枯瘦的手指突然指向何子君,語氣不容置疑,“過來,把手伸上前來。”
何子君“嚇得”肩膀一縮,臉上適時地露出畏怯之色,磨磨蹭蹭、畏手畏腳地將手伸了過去。老者這次探查得極快,幾乎隻是碰了一下,那眉頭便深深地蹙了起來,臉上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對何子君的表現明顯不滿,但奇怪的是,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像丟掉什麼無用之物般,甩開了何子君的手。
“就這個孩子了。”老者最終下定結論,聲音沙啞而幹澀,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他指了指江逸。
喬長老和茉璃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喬長老一個箭步上前,聲音帶著顫抖的哀求:“老師!請等一下!您……您不再考慮一下嗎?這孩子……”
“沐雪,”老者冷冷地打斷她,渾濁的眼珠裏射出寒光,“你忘了為師之前是如何教導你的?優柔寡斷,難成大事!你是舍不得了?”
喬長老渾身一顫,垂下頭,不敢再看江逸一眼,也不敢再多發一言。她知道,老師的決定,從無更改的可能。
“師父……”茉璃看著江逸,眼中滿是同情與無助,低低喚了一聲。
喬長老隻是疲憊地按了按發疼的太陽穴,擺了擺手,聲音虛弱而無力:“何子君……你先退下吧。”
何子君低著頭,轉身離開。就在他轉頭的那一刹那,臉上那副怯懦、無辜的麵具瞬間褪得幹幹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封的寒意,眼底深處,甚至閃過一絲戾氣。他走得很慢,卻一步一頓,仿佛要將這藥房的每一寸空氣都刻入記憶。
江逸被老者點名,如同被判了刑的囚徒,隻能乖乖跟在他身後,走進了那間彌漫著不祥氣息的藥房。老者顯得有些疲憊,靠坐在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閉上了雙眼,似乎在積蓄力量,又像是在享受獵物入籠前的寧靜。江逸則像一根木樁,直直地戳在屋子中央,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等待著自己的命運被宣判。
良久,屋子裏隻剩下藥爐的噼啪聲和窗外的雨聲。這死寂的壓力,幾乎要讓江逸崩潰。
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瞥了老者一眼。然而,就是這一眼,被老者精準地捕捉到了。
“偷偷摸摸,是沐雪教你的規矩?”老者冰冷的聲音響起,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卻像一把冰錐,狠狠鑿在江逸的心上。江逸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想要後退。
老者緩緩睜開眼,嘴角掛著一絲譏諷的弧度,那張被死氣籠罩的枯臉,在搖曳的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江逸感到一股實質性的惡意,如同毒蛇般纏上了自己。他猛地向後退了半步,全身肌肉緊繃,進入了最高等級的警戒狀態。他想跑,哪怕隻有一線生機!
“妄想逃跑?不明智……”老者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話音剛落,一股陰風憑空而起,江逸甚至沒看清任何動作,就發現自己已經動彈不得,仿佛被無形的繩索捆了個結實。
“您……您這是做什麼?”江逸努力維持著鎮定,但蒼白的臉色和微微顫抖的聲音,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懼。
老者不答,隻是輕咳幾聲,端起手邊的茶杯,慢條斯理地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一杯絕世佳釀。那從容不迫的姿態,更讓江逸感到絕望。這老者絕非尋常的重病之人,他的敏捷和力量,深不可測。
硬來是絕無可能了。江逸腦中飛速運轉,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恐懼,換上一副恭敬甚至帶著點討好的麵孔:“太師傅息怒!您是喬長老的恩師,便是弟子的師祖。方才弟子舉止失措,是心中惶恐,若有衝撞之處,全是弟子年幼無知,還請您老海涵,莫要與弟子一般見識。”
他接連說出許多恭維、服軟的話語,試圖用“千穿萬穿,馬屁不穿”的道理,來軟化老者的態度。然而,老者隻是端著茶杯,目光蔑視地欣賞著他的“表演”,嘴角那絲譏諷的弧度更深了。顯然,這些伎倆,在絕對的力量和冷酷的心性麵前,蒼白無力。
江逸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他知道,對方根本沒打算放過自己。那點僥幸的念頭,徹底斷絕。他不再開口,隻是抬起頭,目光冰冷地直視著老者,眼中的恐懼漸漸被一種近乎野獸般的狠厲所取代。藥房內的氣氛,刹那間凝固,宛如暴風雨前的死寂。
突然,老者笑了。那笑聲幹澀刺耳,卻帶著一種詭異的滿意。
“好孩子……不愧是老朽選中的。沐雪雖優柔寡斷,倒是將你教導得不錯。臨危不亂,心性堅韌……看來,老朽這雙老眼,還沒徹底昏花。”
“您……到底想幹什麼?”江逸冷著臉,聲音沙啞地問道。他知道,該來的,終究要來。
“哈哈哈!幹什麼?”老者仰天大笑,灰敗的臉上死氣翻湧,顯得麵容愈發扭曲,“孩子,你不渴望力量嗎?不渴望變強嗎?想不想成為這天地間的第一人?想不想……去那傳說中的上界看看?”
“上界?”江逸眉頭緊鎖。這個詞,他曾在何子君偶爾提及的修真界傳聞中聽過。但此刻從老者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與詭異。
“有些話,不需要說得太明白。”老者笑得意味深長,“你隻需要知道,老朽能讓你變強。讓你擁有超越同輩、甚至超越你想象的力量!”
變強……誰不渴望?尤其是經曆過山坳私鬥、目睹了顧風岩的掙紮、感受了擂台弟子暴斃的江逸。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力量的珍貴。但何子君無數次告誡過他,世間萬事,皆有代價,遵循著最殘酷的等價交換。想得到,就必須付出,甚至是……生命。
“我……”江逸陷入了掙紮。
“孩子,隻有老朽能幫到你。”老者的聲音如同魔咒,鑽入江逸的耳朵,“我知道,你自進屋以來,就一直在提防,在抗拒。不過沒關係。隻要你乖乖聽話,老朽便不會對你如何。畢竟,像你這樣”合適”的人選,可不好找啊……”
“合適的人選?”江逸捕捉到了這個關鍵的詞。
“哈哈哈!之前的失敗,皆是因為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老者毫不避諱,甚至帶著幾分惋惜,“老朽相信,這次一定能成功!”
“失敗的……人選?”江逸猛地一震,腦海中瞬間閃過擂台上那名弟子血肉橫飛的畫麵!他脫口而出:“那……那是你做的?!”
“是啊……”老者理所當然地點點頭,眼中甚至閃過一絲癲狂的興奮,“他們渴望力量,老朽當然要如其所願!隻可惜,都是些廢料,承受不住這份饋贈……不過沒關係,有了經驗,下次會更好。而你,孩子,你就是老朽找到的,最合適的”容器”!”
容器!這個冰冷而充滿物化意味的詞,讓江逸從頭涼到腳。他不是人,在他眼中,隻是一個用來承載某種力量、甚至某種存在的器皿!
“你……究竟是什麼人?!”江逸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顫抖。
“老朽是什麼人,等你”活下來”,變得足夠強之後,自然會知道。”老者站起身,一步步逼近,死氣幾乎要將江逸吞噬,“前提是,你得先活過這一關。”
話音未落,藥房內陰影湧動,兩個如同鬼魅般、麵無表情的黑衣人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江逸身後。他們動作粗暴,沒有任何憐憫,猛地將江逸按倒在地,一人勒住他的脖頸,另一人則鐵鉗般捏住他的下頜,強迫他張開嘴。
“不——!”江逸拚命掙紮,但如何敵得過這兩個明顯修為高深的人?他隻能眼睜睜看著老者笑**地取出一枚龍眼大小、通體赤紅、散發著詭異甜膩氣味的丹藥,塞進了他的口中。
那紅丹入口即化,一股灼熱的洪流瞬間順著喉嚨滑入腹中,消失得無影無蹤。但江逸知道,地獄的大門,已經為他敞開。
“孩子,別怕。”老者拍了拍江逸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頰,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是好東西,能讓你脫胎換骨。雖會有些痛苦,像是全身骨頭被碾碎重組……但隻要熬過去,便是海闊天空,一飛衝天!”
江逸被那兩人用粗糙的麻繩死死綁在正中的一根立柱上,根本無法動彈。很快,紅丹的藥效開始發作。那不是普通的痛楚,而是從五髒六腑、骨髓深處彌漫開來的、仿佛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撕裂、焚燒的劇痛!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血管在皮膚下瘋狂搏動,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死死壓住,下一秒就要炸開。他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壓抑的嘶吼,用盡全身力氣想要掙斷繩索,卻隻是徒勞。
他的雙眼因為**而變得通紅,死死地瞪著前方,目光中充滿了怨毒、恐懼,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瀕臨崩潰的瘋狂。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關節發出“嘎嘣、嘎嘣”的脆響。
他害怕極了。不是怕死,而是怕那種毫無尊嚴、不可控的死法。他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演化著各種恐怖的畫麵:身體像那個弟子一樣突然炸開,變成一地爛肉;或者七竅流血,在極致的痛苦中抽搐而亡;又或者被這詭異的藥力改造,變成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何子君……阿君……救我……
絕望中,他最後一個清晰的念頭,是對那個總是一臉慵懶、卻一次次將他拉出泥潭的少年的呼喚。而此刻,遠在藥廬另一端的何子君,正盤膝坐在老桑樹下,雙目緊閉,周身鬼氣繚繞,那枚藏在他衣襟裏的小紙人,正以前所未有的頻率劇烈顫抖著,傳遞著來自藥房方向的、令人心悸的波動。
一場以生命為賭注的殘酷試煉,在雨夜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