琰澗的聲音響起的時候，無數青斑毒蛇也同時向我射過來，卻隻在轉瞬間就化成了青煙，消失無蹤。是我身側的汐陌盡數化去了琰澗的攻擊。
    琰澗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依然巧笑嫣然。我卻聽見汐陌祭起千繭蠱。
    我有些驚訝，因為千繭蠱是隻能傳授給離境祭司的蠱咒。難道，望著汐陌淡雅清秀的臉龐，是嬤嬤已經選擇汐陌作為離境的新一任祭司。
    霎時間，無數七彩蛾蝶以磅礴的氣勢掃蕩橫行，像一束光圈向琰澗圍攏逼近。
    琰澗嗤笑一聲，可真美呢。語罷，衣袖一拂，娥蝶便如紛亂的雪花般墜落一地，粉碎成七彩冰霜。
    汐陌神色不變，繼續吟念蠱咒，然後我看到碎落滿地的蛾蝶又騰騰飄浮起來，愈變愈大，最後竟成了無數龐大的利爪怪獸，凶惡而猙獰，身上滿布吸管，管尖是細針，上麵泛著銀白色的粘液，極毒的。那群蛾蝶再次將琰澗圍在了中間。
    琰澗半摭著麵頰，嗔笑道，想不到小丫頭你還真有點能耐呢，這可比剛才的那個黑衣裳丫頭有趣多了。
    話音剛落，琰澗就閉上了雙眼，雙手合十著回風舞雪，然後他竟憑空消失了，諾大的湖麵隻有蛾蝶嗡嗡拍打著翅膀的聲音。
    我不敢放鬆警惕，鐲衣曾提醒過我，這是隱術的一種，他在暗處，我們在明，所以他看得到我們，而我們看不到他。
    忽然間，一絲不易覺察的寒風飄忽，我扣起左手食指，迅速在空氣中劃下幾處符號。所指之處冰麵紛紛碎裂下沉，蛾蝶也隨之向著所指之處哄然而去。
    突然，一陣疾風劃過我的背麵，濃重的血腥味隨之彌散開來。我往後一看，卻是汐陌臉色蒼白跌落在地，一根比銀針還細的金絲穿透她的身軀，在陽光下反射出點點晶亮的光芒。失去控製的蛾蝶哄然反噬，旋轉著穿過她的身體，翩躚起舞。
    汐陌是為了救我而以身體擋住了琰澗的暗襲。
    跌落在地的汐陌望著我，笑了，和煦的笑容，純淨得沒有一絲雜質，幾近透明。
    菡苓也曾是這般對著我笑的。
    她說，公主，別怕。
    在眼淚從我眼中滑落的一刹那，我無名指微曲，一塊鋒利的冰刃騰空而起，刺向天空的方向。然後是冰塊破碎和重重摔落在地上的聲音。
    蜷縮在地的琰澗望著我的眼神滿是不可置信的驚愕，絕美的臉容失了血色，他的身旁是碎落一地的薄冰。
    猛地，寒光一閃，是利劍刺碎骨頭的聲音。明晃晃的折瀾劍從後麵貫穿過琰澗的脖頸。他的身後是一張堅忍剛毅的臉龐，濂縉，羽族三大劍師之一，王最忠誠的護衛。
    濂縉手中握著劍柄，然後咻地一聲拔了出來，灼熱的血瞬時如雨絲噴灑。
    琰澗惡狠狠地盯著我，白色瞳孔中滿是驚恐與絕望。他掙紮著向我蠕動著爬過來，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的喉間發出赫赫的聲音，滿是血絕美的容顏變得如厲鬼般猙獰可怕。
    濂縉眉心微皺，手中的劍一揚，一塊尖銳的冰刃從冷泠湖麵躍起，嗞地一聲將琰澗釘在了地上。
    琰澗抽搐兩下，斷了氣。
    大片大片的雪花紛紛攘攘地落來，瞬間便將他掩埋。
    汐陌，汐陌……
    我一遍又一遍地喚著她，可是，她都毫無反應。清秀白晳的麵容，兩頰是浮起的淡淡紅暈，陽光下，如同溪澗深穀裏靜靜綻放的細碎小花，令人憐惜。
    濂縉走過來，抱起汐陌，單膝跪在地上。他凝視著懷中的汐陌，眼中流露出無限的柔情。
    她沒事，她隻是睡著了。也許是上蒼憐憫她，千繭蠱和琰澗的金絲本都是極毒的，但兩者卻又恰恰是相互克製的。所以雖然汐陌被千繭蠱反噬，但卻沒能傷了她的性命。隻是，她會這般一直地沉睡下去。
    晶瑩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汐陌皎好的臉龐上，冰涼的弧線從她的臉頰滑落。濂縉抬頭仰望著茫茫蒼穹，眼眸瞬間黯淡了下去，他的瞳孔裏是數不盡的悲傷。
    隻是，她會睡很久很久，一直就這般沉睡著。或許，哪天她覺得睡足了，她便醒了；或許，或許她就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我的心中一陣悸罔，有些鑽心的疼痛。
    公主，請跟我走，王還在前麵等著公主。
    濂縉眼簾微垂，他的神情已經恢複了以往的堅忍毅然，眼眸中平靜如海。
    我卻聽見了岩漿汩汩流動的聲音。
    王……
    潔白輕盈的雪花悠悠如花瓣漫天飛舞，孤寂地飄舞，優雅曼妙。周遭的一切清寂，蒼茫而曠遠，無邊無際的空靈。
    濃烈的白霧漸漸散去，溫暖明媚的陽光輕籠住我。
    我看見茌蕺抱著鐲衣坐在不遠的雪地上，茌蕺眼睛空洞一片，茫然地望著天空，淚水在他臉頰上凝結成冰。鐲衣身上的血已幹涸，她早已沒了氣息，被雪半掩的臉龐上是淺淺的微笑在安靜地綻放。
    我的耳邊是鐲衣的聲音在徘徊，她在說，保護好公主，等我回來。可是，她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想，天空也一定是在悲傷的哭泣，因為飄落的雪花是那麼的寂寞，那麼的絕望。
    終於，在冷泠湖的另一端，我見到了王。
    王麵對著帝極星的方向，一襲純淨的白衣，衣袂飄飄，落寞得如同天上那顆淡紫色的星子。
    看著他的背影，我忽然覺得好滄桑。王，有你在，霜兒就不寂寞了。可是，霜兒卻從來都不知道，王你寂寞嗎？
    王轉過身來，他的神情如流水一樣的淡然，深如寒潭的暗紫雙眸，比天上的星子更璀璨。在他的瞳孔裏，是一張笑靨，素顏清雅淡淡然笑，清泠芬芳，幾縷微黃的發絲在風中輕輕舞動。寧靜的笑靨，仿若千萬年間一直就這麼堅定地仰視著他，未曾改變的過往。
    王的嘴角微微上揚，一如既往的寵溺，說，霜兒，你來了，我一直在等你呢。
    我心中微酸，來的路上本有千言萬語，可是現在卻一句話都說不出。我望著王，指尖輕撫他的臉頰。柔軟的暗紫色發絲在寒風中肆意飛揚，深邃的瞳孔中閃動著淡淡的喜悅，還有隱約著的淡淡憂傷，那些任我如何努力都化不散抹不開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