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天邊灰蒙的雲霞，我緊緊靠在王的肩頭，漫天雪花模糊了我的視線，什麼都不用想，什麼也不用說。心，暫時回歸了清澄與淵靜。
    王親吻著我額前的發絲，他的吻，溫柔到極致。耳旁是他如夢囈般的輕語，霜兒，霜兒……
    王的聲音中有著太多的疲倦，他很累了，他一直擔負了太多的沉重。
    霜兒，你一定要好好保護自己，好好地活下去……
    王的聲音越來越輕，淡若的呼吸均勻起伏，他便這麼睡著了，淡紫色的光芒緩緩流出，將他保護起來。
    其實，王一直在為我擔心。濂縉告訴我，他們離開王城後的這一路上遇到了無數驚心的埋伏，廝殺，血流成河。那些極凶窮惡殺手，他們都是衝著王來的，製造海蜃，幻境，用盡所有的手段。幸而王有紫芒的庇護，才有驚無險。但是王已經有很多天都無法好好休息，不是因為身處險境，而是因為他總是在擔心著我的安危。
    看著沉睡的王，我心中微微酸楚，左手無名指微曲，在四周設起一個大的結界，把所有的人都保護在裏麵。
    我將王摟在懷中，現在的他隻是一個卸下了所有堅強的孩子。他的眉心微蹙，那裏的憂傷已越來越深，孤獨而落寞，恍惚幾百年又幾百年。
    王，好好睡吧，有霜兒在呢，霜兒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到王一分一毫，哪怕是拚盡霜兒的一切。
    簌簌落下的雪片無情地砸在結界上，諾大的離境，一片岑寂。漫野的夙歆花，在風雪中歡欣搖曳，是那些被風雪掩埋的麵龐正在唱著悠長的祭歌。
    結界裏，有兩個人正在自行療傷，光族的武士槞昱，和風族長老風詰。他們的眼神冷峻而隱忍，身上滿布深淺不一的傷口。旁邊，是三具冰冷的身體，我認得他們的麵孔，他們都是王最忠誠的護衛。
    不遠處的濂縉凝視著懷裏的汐陌，眼中是無限的柔情。汐陌在他懷裏安靜地睡著，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嘴角是淺淺的笑意，仿似夢見了很美好的事情。
    鐲衣安穩地靠在茌蕺的肩膀上，茌蕺望向天空的眼神依舊空洞而悲傷。
    許久，沉暮的陰霾散去，灰白慘淡的陽光籠罩在每一厘土地上。無數的雪霾鳥在天空盤旋不肯離去，叫聲淒涼響徹天際。
    懷中的王微微睜開了眼睛，暗紫的瞳孔注視著我。
    我微笑著說，王，你醒了。
    王握住我的手，在他的唇上輕輕一印，溫暖從他溫潤的唇瓣開始蔓延。王的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柔情，纏綿悱惻婉如天河中的悠悠流水，如煙即逝。我想，我的父王也必定是一個極溫柔的男子，像王一樣溫柔的男子。
    王站起來，朝向帝極星的方向。我知道，我們又要繼續前行了。
    茌蕺忽然跪倒在王的麵前，像湖水一樣寧靜的眼睛滿載悲傷。他說，王，請讓我跟隨你們，我與翟椏間的仇恨不共戴天，我隻求能為王盡上一點綿薄之力，這樣，死了後我才有顏麵見我的族人。
    我看見王的眼底寒光一閃而過。
    王望著茌蕺，略微遲疑一下，最後還是默許了。
    我念動咒語，結界消散開來。
    我將鐲衣和另外那三個護衛放在一起，茌蕺的眼睛變得有些潮濕。最後地看了一眼鐲衣，她的笑容很寧靜。
    然後，我右手食指指向天空的方向，漫天飄舞的雪花從四麵八方急速旋轉地聚集過來，遮擋住了我的視線，須臾之間，他們已被厚厚的積雪覆蓋。一座晶瑩的冰雪塚出現在這個潔白的世界，塚上，火紅的夙歆花生長蔓延，鋪滿整個冰雪塚，嫩綠的四瓣葉片迎風舒展。
    恍惚間，我看到鐲衣的表情平靜而冷峻，繼而她的眼角微揚，嘴角邊是淺淺的笑意。
    公主，如果我死了，不用為我建塚，讓風雪掩埋我就好，隻是，請在我的旁邊插上一枝夙歆花，不要讓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鐲衣，就讓這些夙歆花永遠地陪伴著你吧，但願這樣能讓你覺得不孤單。
    我沒有再回頭，隨著王赴向那個等待我們許久的地方。
    岑靜的夜空，滿天星光清幽而璀璨。呼嘯而過的寒風，掠過雙肩，拂過發絲。無垠廣闊的平原，墜落的雪花泛著幽幽冷光，遍野的夙歆花在星空下悄然綻放。
    行走在這片沒有邊際的平原上，槞昱一直緊緊蹙著眉頭，他的十指緊緊握在一起，發白的關節。指尖深深地嵌進肉裏，血順著他的指縫滴落一地，白色的雪地上有細細碎碎的血痕，一如繁星璀璨。這片廣闊的平原，本是光族的明陽宮。
    記憶中，在我很小的時候，父王曾抱著我在明陽宮裏接受光族神器半日環的祭唱。半日環是懸浮在明陽宮最中心的一塊光暈，即使是在黑夜它也是光彩閃奕。陽光穿過半日環投射到我身上，層層疊疊七彩斑讕的絢光，淨化並塵封所有塵滓與汙瑕，令靈魂徹底沉靜。
    那時的明陽宮，氣勢恢弘，金碧輝煌，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美侖美奐，那是難以用言詞形容的宏偉壯麗。而現在，這裏隻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皚皚雪原，空曠蒼莽，淒涼叢生。
    忽然地，一聲野獸的嘶嚎響徹夜空，震得耳膜如撕裂般的劇痛。那聲嘶嚎在平原上蕩開，沒有回聲，令人不寒而栗。是離境最為凶殘暴戾的篪魑獸。
    霎時，厚重濃黑的烏雲聚攏過來，糾集在一起，遮蓋住滿天星光，天地間刹時暮暗黑沉。篪魑獸的嘶嚎越來越厲，滲著令人驚悸血腥，猶如咀嚼著破裂的骨肉，無比惶恐，黑暗中蔓散著令人顫栗的嗜血的氣息。
    流水斷裂般錐骨的聲音倏然地從殘歌的琴弦上迸發四散，無形的琴音猶如挾帶著漫天黃沙滾滾橫行。王立即扣起左手無名指，設下結界。
    在琴音迸散出去的時候，漫野篪魑獸的嘶嚎聲也隨之停止，無垠的雪原一片死寂。
    空氣裏有些腐爛的氣息，滲不進一絲光亮的黑暗顯得空空洞洞，陰森，異常的詭秘。我倒吸一口冷氣，結界裏的每個人也都提高警惕地聽著周圍的動靜，風聲鶴唳，緊張的氣氛彌漫。
    猶如沙石被無心地投在湖麵上，三聲異樣的聲音從結界的三個方向傳來，蕩起的靜水波紋。
    好像所有的一切過往都終成水中倒影般湮滅無聲，周圍是深穀淵底般死寂的漣漪一波波擴散，灰黑的餘燼枯蝶般無聲飄舞。風無聲，雲無聲，萬簌無聲，岑寂的雪夜消融了一切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