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絲細微的喘息聲傳入耳中，是芸姐，她還活著。淚水浸濕了我的眼眶。
    芸姐。我輕喚著扶起她，她的額頭和身上沾滿血跡。
    她緩緩睜開眼睛，手摸了摸額頭，叮嚀一聲說，我的頭好痛呐，痛得都像是快裂開了。
    霎時，芸姐的臉色變得蒼白。她怔怔地看著客棧裏的一切，驚愣至極，最後，她的視線定格在刺穿明慧胸口的那根幹枯的樹枝上。枝尖，是令人心驚的腥紅。
    明慧……芸姐輕喃著，她的神色頓時萎靡下去。滿臉淒慘，傷痛，滿眼驚慌，恐懼，無比驚悚，絕望而無助。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看著她這個樣子，我的心很涼很涼，不知怎樣開口安慰她。
    忽然，她卻突然睜大了眼睛看著我，眼中的恨意強烈入骨，如尖銳的匕首一般狠狠地刺痛了我。
    她失控地大笑起來，笑聲淒厲，恨意讓她有種攝人心魄的瘋狂。是你，是你害了我們，是你害死了明慧！
    她邊說著，縱身撲過來，雙手緊緊地掐住我的脖頸。
    不，不是我。我呼喊著，心中滿是驚恐，掙紮著想掰開她緊扼著的手，卻怎麼也掰不動分毫。
    她的眼中是如烈焰般炙熱的恨。
    我覺得呼吸越來越困難，空氣像是離我遠去了，耳邊是她淒厲的笑聲。是你害了我們，是你！我要殺了你！
    我漸漸覺得窒息，像一條脫離了水的魚，沒有一絲氣息可以進出。眼前芸姐的麵容漸漸放大，她的笑殘酷得可怕，猙獰觫觫的麵容。
    突然，噝的一聲，緊扼著我脖頸的手鬆了下去，大片的空氣灌進來，我不住地劇烈咳嗽起來。
    霜兒，你怎麼樣了。
    暗紫色的瞳孔，充滿關切的聲音，輕柔得像溫柔的溪水。
    癱軟在地，我倚在他懷裏，半晌才緩過來。我微微喘息著說，我沒事了，哥哥你沒事就好了，霜兒很擔心你。
    猛地，我感覺到一陣溫熱浸過小腿。一柄利劍正斜斜地從芸姐的背部刺進她的身體，直達前胸，露出一小截。殷紅的血液簌簌淌下，滴濺在地麵上，凝成了鮮紅的一灘。
    不！芸姐……
    她未及呻吟，便已沒了氣息。那劍出隨之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了。
    我望向哥哥，憤怒而痛楚，說，為什麼要這樣，哥哥，為什麼你要殺了她！
    哥哥的神色卻是淡若止水的平靜。
    他說，她的親人都死了，她活著，也隻能在驚恐仇恨中度過。而且她已經喪失了理智，即使活下去，她也不再是她了，這世上不過多了一具行屍走肉罷了。生命對於她也就沒了意義。
    哥哥麵色微沉，眼眸中驀地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感情，他說，有時，死也是一種幸福，一種悲憫的請求。
    不！不是的！我無比地悲傷。
    我說，總是有人因為我們而死，為什麼這樣，為什麼總是要有人因為我們而死。我不要殺戮，我不想看到有人死去！
    哥哥輕撫我的臉頰，滿是憐惜。
    霜兒，你要好好活下去，哪怕所有人都死去，你仍要好好堅強活下去。
    怔怔地，我沉默下來。拔下發間的黃玉簪子，任由發絲如流水般垂瀉。
    我將發簪放在明慧手中，淺淺笑著。
    明慧，對不起，姐姐要走了。
    一陣涼風拂過，撩起我的發絲，吹得零亂飛舞。
    我閉上眼睛，心中唱起往生咒。明慧，芸姐，但願你們的靈魂能得到安息。
    清晨，都城沐浴在明媚的陽光下，漸漸開始熱鬧起來。勤勞的人們開始張羅，問候聲，叫賣聲，絡繹不絕。
    迎著朝陽，我和哥哥離開了都城。我們，終究不屬於這裏。
    不多時，一片茂密的樹林出現在眼前。這兒，卻正是昨夜的那片樹林。
    陽光照在樹葉上，葉間是斑駁的光影。
    哥哥暗紫色的發絲在風中飄揚，懷抱古吟，衣袂輕舞著。
    霜兒……
    哥哥，那你呢？
    我打斷了哥哥的話，沒讓他說下去。
    但是哥哥沒有回答我，隻是輕歎了一聲。我懂他的責任，他背負了太多，沉重得使他難以喘息。
    我微笑著說，那麼，霜兒又怎能一個人走呢。
    哥哥漠然地仰首天際，今天的天空特別的清澈。
    在天空的正北方，每當夜幕降臨時，會有一顆淡紫色星子隱現。
    哥哥望著天空的正北方，他的眼睛裏有些很深沉的情感在流淌。
    我的命運早已與離境交融為一體，與帝極星的命數交融為一體。除非有新的王族代替我成為離境的王，否則是無法擺脫這條生命的軌跡。如果，我去了梵界，我與帝極星的軌跡隻會被生生扯斷。那麼，帝極星會隕落，離境，會毀滅。
    我靜靜聽著哥哥的話語，恍然明白了許多事情。我說，所以，哥哥你渡走了我身上的紫芒。
    一絲微澀的笑泛上哥哥的嘴角，他的瞳孔寒若深潭。
    我問，哥哥，為什麼你要這樣，你要一個人承擔所有嗎，你不要霜兒了嗎。
    哥哥十指糾纏上我的發絲，些許頹敗的無奈。
    他說，霜兒，如果你肯聽了我話該有多好，我隻是不想你受到傷害，霜兒，我隻想你能好好活下去，那日被送回客棧的你是那麼的虛弱，看著你那麼虛弱的你，我的心都疼了。我當時唯一慶幸的，就是你還活著。
    所以，哥哥你就渡走了我身上的紫芒，因為你要一個人承擔一切，因為你不要我了。
    不，霜兒，我怎麼會不要你呢，我隻是不想你再受到任何傷害。這樣，你就有用再為離境擔負任何責任，你就可以自由地活下去。
    可是，哥哥你有想過我的感受嗎，離境也是我的家啊！哥哥，別不要霜兒，別拋下霜兒。霜兒隻要哥哥。
    我悲傷無比，哭喊著，感覺自己已快要崩潰。
    哥哥，如果哥哥不要霜兒了，那霜兒要怎麼辦啊。霜兒會很傷心的，哥哥，你舍得讓霜兒傷心嗎，難道你不疼霜兒了嗎。
    哥哥，不要丟下霜兒，別不要霜兒了。
    我宣泄著早已快將自己壓垮的情緒，哭得快要窒息。
    霜兒，我永遠都不會不要你的，我永遠都不會拋下你。
    哥哥溫熱的手掌覆上我的肩膀，他輕輕擁過我。他如夢囈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說，我會一輩子都保護霜兒，直到我死去的那一天。
    哥哥深邃的瞳孔裏透著淡淡的定然，令人心安的力量，也令我平靜下來。
    天空是青透的藍，照在葉子上的陽光都變成綠色，風吹過，葉子在晃動，陽光也跟著跳躍起來。兩隻黑色的蝴蝶往叢林深處翩然飛去。
    霜兒，以後不管會怎樣，我們都永遠在一起，永遠。
    他凝視著我，淺淺地笑了，笑容中是信念般的堅定毅然。哥哥拿出古吟，眼中的光華在流轉。默念起咒語，錚地一聲，古吟歡愉震鳴，響徹天地，回蕩整個天空。繼而一道青煙從琴內祭出，焚鳴而燃，一種奇異的香味彌漫。然後，古吟哄地一聲巨響，化成了粉塵。
    看著這一切，我很訝異，古吟是哥哥很珍愛的。但是哥哥臉上的表情平靜若流水。
    片刻後，一道光柱從天而降，漫天的花瓣撒落，濃鬱的香氣彌散開來，那是離境才有的沉水香。
    我頓時明白了過來，緊握住哥哥的手，說，哥哥，我們回家。
    哥哥笑容淡定如浥塵的朝雨般柔和。
    好，我們回家。
    彩光流轉，光柱緩緩旋轉，七彩光芒萬丈。
    望著哥哥的笑容，我的心中一片澄淨。想起以前那些經曆的曾經，霜兒會努力自己堅強，霜兒會努力去保護離境，守著哥哥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