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的心沒由來地一緊。
    你受傷了。
    泫澈嘴角邊殘留幾絲未及拭去的血痕。而他的臉龐上卻蕩漾著微笑，恍若冰河乍破，梨花初綻。
    我伸出手指，想要拭去他嘴角的血痕。在指尖觸碰到他的一刹那，我突然停了下來，像恍然從一場夢裏醒過來。
    泫澈的瞳孔裏是寒冷入骨的寂寞。
    我想抽回手指，卻已是不能。泫澈捉住我的手，緊緊貼在他的臉頰上。在指尖觸碰到他的皮膚的時候，空氣中曖昧的感覺彌漫，他微涼的臉頰，我知道自己臉紅了。
    被他緊緊扣住的手指順著他的力道在他臉上摩挲著，然後，緊緊貼上他的唇瓣。
    月色溫柔，冷風清寒，無數流螢飛舞。
    他輕喃著，霜兒，走吧，離開這裏，你不屬於這個地方，去梵界吧，那兒會是一個美好的地方，霜兒，我隻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活著，平安地活下去，我不想看到你受到任何一點傷害。
    我看見他瞳孔裏的寂寞在吞噬著他。
    我搖搖頭，說，不會的，哥哥會保護我的，哥哥是離境的王，他有著至高的靈力，而且，還有紫芒，有紫芒在，離境就不會滅亡，總有一天會被救贖。
    他說，難道你不知道，你體內的紫芒早已流逝掉了麼。
    我疑惑地看著他，被他的話語所震驚。
    他鬆開緊握著我的手，嘴角微微上揚，一絲漠然的譏笑。他說，你眉頭的青黃色光芒是不是早已消失了蹤影。
    我的指尖輕觸眉心，自從我回到客棧後，紫芒就似消失了一般。
    他說，那天，當我找到你們的時候，你為了救羽而失血過多，已經昏迷了，於是我把你送回了客棧，那時的你非常地虛弱，我想，也就正是在那時，寒宸把你體內的紫芒渡走了。
    我震憤，哥哥渡走了我體內的紫芒？不可能，不會的！
    泫澈的眼中是一閃而過的微芒，他說，隻有相通的血緣，靈力才能相互渡行，其他任何人都是不行的，並且，隻有當你足夠虛弱的時候，紫芒才能被從你體內抽離，這些，你心裏也是清楚的，除了寒宸，沒有人能渡走你體內的紫芒，而現在，你體內的紫芒，已被徹底拔除了。
    我的心像窒息般，很疼。哥哥，哥哥他為什麼要這麼做？
    泫澈望向南方，他說，霜兒，你還是離開這裏吧，永遠地離開這裏，平安地生活下去。
    梵界，哥哥說過，那兒是一個和平而恬靜的地方。
    不！
    我憤怒。
    我說，我不要離境毀滅，我不要死亡，我不喜歡死亡，我不想看到有人死去！我不要隻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我覺得自己像是被遺棄了，被所有的人給遺棄了。
    泫澈凝視著我，他的眼神，痛苦，失落，如炙熱的蒼焰般燃燒。
    猛地，他拉住我的手，擁我入懷，緊緊的。黑色發絲隨著風飄揚著。他的身上，帶著一股清冷而溫暖的氣息。
    我貼在他胸口，聽到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聲。
    他說，霜兒，讓我抱一會兒，好嗎，我隻是想好好抱你一會兒。
    在他的懷中，我的情緒平靜下來。我沒有掙紮，就這麼被他緊緊地抱著。兩個人都沉默著，剩下呼吸聲此起彼落。
    天上的星子隱隱淡了，涼風習習地吹拂。樹葉被風吹得響亮，身上是朦朧的月光穿過枝椏留下的斑駁痕跡。
    泫澈灼熱的呼吸縈繞在我的耳邊，如夢囈一般的低語。
    霜兒，我愛你。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的時候，我就愛上你了，我都被折磨得簡直是快要瘋了。霜兒，別離開我。
    他的雙臂越環越緊，像是要將我生生嵌入他的身體一般，我就這麼沉溺在他的懷裏。
    可是，我無法放縱自己沉淪。
    燦爛漫野如櫻花草的記憶，綿延，泛濫。雪花，嬌媚的笑顏。血光，紅色淋漓。那些像漫天櫻花瓣一樣凋謝的生命，脆弱不堪。許多慘淡的容顏，支離破碎的疼痛與記憶。
    我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我說，泫澈，如果我們可以不是敵人，該有多好。
    我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身體隨之一震。我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我清晰感覺到了他的悲傷，還有一片冰冷的寂寞，潮水般傾襲開來，瞬間將我吞沒。
    他的手臂慢慢鬆了，垂落下來。
    從他溫暖的懷抱中漸漸抽離出來，一絲寒冷，迷茫。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依然漠然如流水，卻比利刃更令人疼痛，我說，泫澈，是你們要毀滅離境，是你們殺了那麼多的無辜人。我說，泫澈，你太殘忍。
    他沉默著，墨色的眼眸中光芒黯淡下去。
    我聽到自己心底碎裂的聲音，那清脆細如竹絲的聲音無限製地蔓延。碎裂，碎片刺入心髒，痛得我無法呼吸。
    然後，我聽到淚水碎裂在地麵的聲音。一顆接一顆，滑過我的臉頰，如星塵一般墜落，清脆而絕望，那是來自心底的傷痛。狂亂的風吹徹大地，卷起我的淚水送到天空的正北方，蕩漾出滲淡的光芒。
    終於，我帶著那些蒼白的回憶，後退，轉身，逃離。他站在原地，樹木的影跡摭擋住了他的身影，有些黑暗的角落。
    而他的悲傷，寂寞，一切的一切，黯然。
    我甚至沒有再回頭，心已碎成千萬片，悲涼泛濫。
    心中的悲傷在旋轉起舞，華麗曼妙如落霞。
    回到都城時，天已破曉，殘星漸漸退隱，消失了痕跡。都城依舊寧靜，暫別喧囂，沉醉著未蘇醒。
    熟悉的街道，我卻覺得依舊陌生，我或許真的不屬於這裏。踩在青石鋪成的街上，能聞到幽深而廣闊的氣息。可是，我的心情卻隻是沉重，有些茫然。
    寬闊的街道上空蕩蕩的，有些莫名的失落，或許，這裏在我看來，應該永遠是熱鬧喧囂的。這裏的每個人臉上都會洋溢著各自溫暖的表情，在陽光下忙碌穿梭，各種聲音，各式鮮豔的衣裝，繁華如綿帛。
    遠遠的，我便看到了客棧。
    可是，客棧的門口卻有一灘令我心驚的殷紅，強烈的不安忐忑。
    我連忙跑了過去，可是，卻被裏麵的景象驚住了。裏麵的景象證實了我的不安，是那些一直在找尋我們蹤跡的敵人來過。
    望著眼前的一切，我的身體突然感覺到一陣莫名的寒冷。
    滿牆滿地的殷紅與零零碎碎的殘肢斷臂，濃烈的血腥味彌漫。
    死亡。
    掌櫃，夥計，和一些同住在客棧裏的客人，橫七豎八地躺倒在地上，已沒了氣息。脖頸，胸口的血早已幹涸，麵容觫觫而痛苦，驚恐無比。
    楊花依舊漫天飄落，揚起，輕舞，凋落下來，浸澤出片片血色。
    在一個有些灰暗的角落，我看到了明慧，一條幹枯的樹枝穿越她柔軟的胸口，筆直地指向天空的方向。
    我將她摟在懷裏，一縷晨曦透過雕花窗戶照在她臉上。恍惚間，我仿佛聽見她漲紅了小臉在說，姐姐，明慧要和姐姐去玩。
    她的手中，緊握著一張折皺的碎紙片，淡藍色的紙片，破碎的紙鳶，破碎的笑容。
    她穿著她最喜歡的紅色碎花衣裳，鮮豔的顏色，可是她胸口斑斑血跡，卻比她的衣裳更紅更鮮豔，紅豔到令人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