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人時，我也算過得瀟灑自在。
    生於富商之家，上頭有兩個嫡出的哥哥，作為庶子，我自然落了個清閑，樂得看兩個哥哥去爭得頭破血流。每日裏，我隻管流連花叢，招蜂引蝶。
    而我要說的這個道士，就是在我眠花宿柳的時候結識的。倒不是說我們誌同道合，而是這道士與我有救命之恩。
    那日，我去勾欄聽曲兒取樂，不想碰上一個狐妖。正待這危急關頭，一個道士破窗而入。
    此人道行高深，但閱曆不足，那狐妖又過於狡猾。因而，最終叫那狐妖重傷逃跑了，好在短時間內不會出來害人。
    救我的道士年紀不大，道號天虛，我嫌這名字繞口，便問他俗家名字，他隻說他姓姬，於是我便喊他姬兄。
    鑒於狐妖離開之前那飽含深意的一瞥，我特意將姬兄請進了家門，好生伺候著。
    果不其然，日後家中果有狐妖作怪。例如半夜常有女子哭聲，物件兒總會憑空消失，走廊處常有白影出現等等。
    總之，家中不得安寧。好在有姬兄坐鎮，倒也沒有出現死傷之事。
    我與姬兄日夜相對，感情一日勝似一日。可惜好景不長，一日姬兄出去降妖，卻被那妖物重傷。我請了城裏最好的大夫過來，卻還是藥石罔效。
    姬兄死前囑我，要我好生修行，早日與他在天庭相見。
    於是乎，我便開始了修仙之路。許是我命好，不過三載，便足湧祥雲，頂聚三花，飛升成仙了。
    來到天庭的第一日，我便想著去找姬兄，誰知道，麵見天帝的時候，不慎說了句玩笑話，竟被罰至蟠桃園。
    聽我講完，姬兮靜靜地看了我一會兒，“你想見天虛嗎？”
    “自然是想的。姬兄與我有救命之恩，我成仙也是經他指點，如此大恩大德，怕是一輩子都還不清了。隻是，”我摸摸姬兮的發頂，笑歎了口氣，“怕隻怕，說什麼在天庭再見的話，不過是誆我罷了。”
    姬兮猶豫了一下，開口道：“並非誆你，天虛神君果是有的。”
    我的眼睛亮了亮，捏捏姬兮的臉蛋，“你是說，姬兄就在天庭？”
    姬兮掰開我的手，皺著眉揉揉臉蛋，沒好氣道，“騙你做什麼？”
    我用力在姬兮臉上親了兩口，“沒想到，你還是我的大福星呢。”
    姬兮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道，“有什麼可高興的，別忘了，天帝命你看顧蟠桃園，不許你離開此地半步。縱是你想去找天虛神君，也是不能。”
    我咧了咧嘴，揉亂姬兮頭頂的黑發，“嘿嘿，天帝命我禁足，卻沒說不許人來探望我吧？”
    在凡間時，我二人每每同床共枕，抵足而眠。我便不信，天虛知我成了仙，也不來探望我。
    此後每日，姬兮必要過來尋我，一對清亮有神的眸子總是目光炯炯地盯著我，仿似盯賊一般。
    我瞧著好笑，便故意逗他，每每將他弄得麵紅耳赤方罷。
    至於姬兮的身份，我始終猜不到。他不說，我也就不再問，不過見他相貌，應是天帝子侄。鑒於天帝的小心眼兒，我也不敢太過，得些便宜也就是了。
    這日，姬兮又來找我，懷裏還揣著一摞文書。我見他麵色不好，便也不再打趣，“這是什麼？”
    姬兮覷了我一眼，“你當所有神仙都跟你一般清閑嗎？”
    我也不在意，抱了姬兮到懷裏，拿了一本，翻了兩翻，是東海龍王為東湖鎮百姓請求施雨的折子。再拿一本，是送子娘娘新填好的送子名單。翻來翻去，全是些枯燥乏味的東西。
    姬兮毫不在意，繃著一張小臉坐在榻前，埋頭批改著。
    我同情地看了眼姬兮，姬兮的身份必定尊貴，十之八九便是下一任的天帝，可憐現任天帝看上去比我這張臉還要年輕，不由搖頭歎道：“生在天家，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閑得無聊，我便合上眼假寐。等我睜開眼時，發覺姬兮已經趴在榻上睡著了。
    我好笑地搖了搖頭，把批改過的文書與未批改的分別擺好，這才彎腰抱過姬兮，讓他倚著我睡。
    看著姬兮安靜蒼白的睡顏，不知怎麼的，我竟有點兒心疼。
    之後，姬兮來時，總是或多或少地帶著幾本折子。有時候，他會問我的意見。我哪裏懂得如何處理，便依著自己的處事風格侃侃而談，沒想到竟也得到姬兮的一兩句稱讚。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轉眼間，數月已過。
    縱是我性子好，耐性佳，也架不住長年累月的寂寞。除卻姬兮和那些澆水除草的仙女仙童，我一個神仙都沒見過，更別說是我朝思暮想的天虛神君了。
    這日，我攔下小童青官兒，將我寫的帖子偷偷塞與他，叮囑道：“好青官兒，這封信你幫我送去天虛神君處，回頭必少不了你的好處。”
    青官兒有些為難，“仙君有所不知，這天虛神君下凡曆劫去了，卻不知何時回來。”
    我鬆了口氣，怪不得這麼久也不來望我。
    我笑了笑，“你且將信送去，神君回來，自會看到。”說著，從袖裏滑出一枚圓潤光澤的蟠桃，偷偷塞與青官兒。
    青官兒猶豫了一下，客氣兩聲，收了。
    看著青官兒消失在門口，我輕輕舒了口氣。忽聽身後一個涼颼颼、酸溜溜的聲音說道：“好你個洛百川，竟敢用蟠桃來賄賂仙童！”
    我毫不吃驚，姬兮向來是神出鬼沒。隻不過被他瞧見這一幕，到底有點兒心虛。我摸摸他臉蛋，卻被他躲過去了，隻好攤開兩手道：“這叫什麼話，你不是也吃過蟠桃嗎？怎麼，隻許你吃，不許別人吃？”
    姬兮瞪著眼瞧我，繼續強詞奪理，“那怎麼一樣？”
    “那怎麼不一樣？”我先一步下手，在姬兮扭頭前捏了捏他的臉。
    姬兮不言聲了，三兩步坐回榻上，低頭批改文書。
    我看得好笑，這孩子被驕縱得厲害，便有心想要治他一治，當下也不理他，閉眼休息起來。
    過了一會兒，就聽姬兮氣衝衝地說：“你睡吧，我走了。”
    我撲哧一聲笑出聲來，還真是小孩子啊。
    我伸臂攬過姬兮，抱在懷裏，用力揉搓了一番，直到姬兮臉蛋紅撲撲的，這才放了開去。“你這孩子，怎麼性子這麼別扭？都不知道你這氣是從何而來。”
    姬兮緊閉著嘴巴，一聲不吭。
    我卻笑得更歡，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你這孩子，太有趣了……”
    “別老把我當小孩子。”姬兮瞪著我，一臉的不高興。
    “是是是，我仙齡還不足一年，自然比不得你老人家了。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千萬不要跟小仙計較。”
    我笑著去摸姬兮的臉蛋，當真手感絕佳，忍不住又摸了一下，見姬兮臉色不好，這才訕訕地收了手。
    姬兮看了我兩眼，皺著眉問：“你是不是想見天虛神君？”
    “自然是想的，”我聳了聳肩，“隻不知他什麼時候回來。”
    “我便不行麼？”姬兮的臉紅了，看了我一眼，忽低下頭去。
    “什麼？”我沒明白，“什麼你便不行？”
    姬兮恨恨地看了我一眼，推開我，拿了文書走了。
    我撓了撓頭，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這孩子，怎麼別扭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