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糧食
    薄心明臉上被她看得通紅，心知自己怎麼會不知道，他怎麼說也是見過豬跑的。
    趙嬸子看他不再說話，頭也低了下來，心裏猜測著他是臉紅了，嘴上一勾就下了決定。
    “既然這麼臉薄，還要跟著走。那麼待會兒你就幫著運運糧食，就不讓你下田了。省得待會兒讓你脫鞋子，你還要別扭的像個小姑娘一樣。”
    趙嬸子說得理所當然，完全就忽略了之前在家時自己才對他說過些什麼。自然也忘記了薄心明平時展現出的那些氣概，哪裏是她如今的形容。
    “……！”
    薄心明聽得不可思議，轉頭看過去，想再確認一下自己沒聽錯。
    正看到趙嬸子像是回避他似的，腳下一頓，彎腰拿了一把路邊的稻草起來。
    近半個月的時間裏，全村已經陸續開始收割早稻。
    現在隻要是寬一點硬一點的村路，都不會再是空空如也。
    趙家村裏的曬穀場，早就被那些富戶家承包，十天半個月是空不下來的。
    這使得那些等不及的人家，都是這樣將就著將稻子鋪在村路上和自家院子中，最多在下麵鋪一層粗布。
    他們現在腳下就踩著一片，而在這些地方，偶爾會有一些打的並不完全的稻穗也曬在路邊上。
    趙嬸子現在手上拿的就是這樣的，這捆稻也許是被哪個小孩帶了一下，或者是擋了誰的道，被踢出了路麵。
    她拿著它轉著看了一下，將發青的那一麵朝上，又扔到了腳下。
    “這種的稻米穀子都還沒全部熟透，但割都割下來了，也不能不要。就先打成捆曬在稻穀上，等曬幹了也一樣是米。”
    趙嬸子見薄心明一直看著她手上的東西，狀似無意的這麼說了一句，跨過它繼續往前麵去了。
    薄心明心裏一突，怕趙嬸子扭曲了他的意思，連忙追上去急著說話。
    “嬸兒，您慢點，您別氣！我沒有對你的安排不滿，我也知道那些都是糧食，不能浪費，我沒覺得不對！你別看我十指不沾陽春水……也沒種過田，但是我的理論知識還是有點兒的。”
    剛剛說到十指不沾陽春水，趙嬸子腳下再次一頓。她麵無表情的轉回頭來就這麼盯著薄心明說完了他想說的，這才臉上一笑。
    “您這還算是十指不沾陽春水呀，那這半個月小五子天天都在找水喝是為著什麼？”
    “……呃。”
    薄心明看見她的這個笑心裏沒有一點輕鬆，反而更加緊張，又覺得她說的話有些不對。
    “……怎麼突然就扯到小五子了，他怎麼了？”
    他麵上跟著一凝，皺著眉頭思考著趙嬸兒剛剛的那句話。
    “能怎麼著？他隻是吃的東西太鹹了，就這一早上在田裏，他就喝了兩壺水了。我問他為什麼，他倒是沒多說話，就一臉莫名的苦笑。”
    趙嬸子終於說到了這句話，像是歎氣一般，她又直直地盯著薄心明，語氣帶上勸戒。
    “你平常做菜時放的鹽實在太重了！嬸兒原先就想說的，隻是看著你和小五子都覺得沒關係，怕我操心太多，你會怪我，一直忍著。”
    她見薄心明有在聽著她的話，瞪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在這裏呆著太陽曬不說，還耽誤自個兒地裏的活。
    “……”
    薄心明越聽越覺得她說的重點就在於自己就是個慣常會浪費的人，心理無語，麵上隻得嘟了嘟嘴。
    他忍不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做菜這件事上浪費了鹽巴，才會讓趙嬸子這麼看不下去。
    “今天小五子來田裏幫忙，我才知道他哪是不在乎。他是一直忍著，覺得是你好心給他做菜，他怎麼的也不該挑剔。”
    趙嬸子沒看到他這個表情，眼睛直視著前方。話說到這兒，又忍不住回過身，抬手拍了薄心明一巴掌算是對他的懲罰。
    “你要知道，這鹽也是緊俏貨，不要仗著自己有錢就浪費它。我們這兒的糧食不多，鹽其實也不算多。”
    她說著又歎了口氣，聲音壓低了點，想了想，甚至向薄心明這邊邁了一步。
    “……本來不想說的，但是看你這懵懵懂懂的樣子，我還是提醒你一句。”
    她拉住了薄心明前進的步伐，快速的將那一句說完，就像是暗線接頭一般，一觸即離。
    趙嬸子退回來後，自然的低頭四處抹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物，就像是沒發生任何事一樣，視線四處一轉，沒發現別的路人，昂首挺胸的繼續往前走了。
    隻剩下聽到那句話的薄心明在原地發愣，眼睛雖然一直跟著趙嬸子前進，身體卻怎麼都邁不開一步。
    他怎麼都不會想到，就在中京的四周，就在這個看上去這麼遙遠的地方，居然還需要從那個地方私下裏販鹽過來。
    他自己在縣城裏買回的鹽，也不一定就是官鹽！
    這個消息打擊得他頭昏眼花，可卻又讓他心中一痛。
    他逃出來就是不想再參與那個人的功績，就是不想再阻礙他們的發展。
    現在的這些貧困與缺憾，很快就會被那個人的出現所改變。
    他可以毫無負擔的在民間等著那些改變出現，他可以冷靜的看著四周的一切依舊如原來一般，隻待等著那個轉機的到來。
    他現在已經改變了身邊這些人的基本軌跡，他不用負擔生命。那麼，他為什麼現在卻如此的……？
    “明哥！你在幹什麼呢？我娘說你就在後麵，怎麼這麼久了都還沒到，派我來找你啦！”
    薄心明眼前模糊一片，恍惚中像是看到了誰？
    耳邊聽到的卻是小貴子的聲音由遠即近，讓他迅速回了神，臉上那絲茫然與疼痛也迅速沉底，再也不見。
    “啊，抱歉，我在想事，這就來，你別跑過來了！”
    他不願再多想，見小貴子和他還有點距離，連忙跑動過去。
    “啊～這樣啊，那好吧！”
    趙貴聽話的停了下來，卻並沒有往回走，而是站在田埂之間，像是在等著他過去一樣。
    薄心明抬頭看著他這樣，有些奇怪，嘴裏還沒來得及問話，等視線清晰起來，這才發現小貴子背上有一個背簍。
    背簍裏裝的滿滿的，正是剛打下來的稻穀，應該是想要去哪裏鋪開來曬的。
    “……啊，你，小貴子，你這是要去哪兒？”
    薄心明看著那個背簍，聲音一時有些發啞。
    “去小五子家啊，他那裏比較空。娘說先在那裏曬兩天，要是村長不讓我們曬了，我們再去讓出地來，搬回家去就好。”
    趙貴見他過來了點點頭，也就繼續往另一條路上拐。應該是從那裏開始就是前往趙五家的方向。
    薄心明見他並沒有再多說話，知道他背上的東西其實很重，不敢再耽擱他下去。而是回過頭看向前方的道路，想著自己的工作，應該也和趙貴子一樣。
    心裏再怎麼失意與混亂，在行動上薄心明還是有一些自知之明的。
    等到了地方之後，他看見田裏隻有四個大人，小五子也不再時，就知道他的工作和趙貴是一樣的。
    “……大叔，嬸兒，老大，老二。”
    因為趙嬸子之前的安排，他沒有貿然下水，而是轉了個方向，在靠近人之後才開口叫人。
    整個大田是一個長方形，兩三個人一起往一邊割，其他人負責脫穗，整體進度隻剩下一半。
    趙末在靠近薄心明站的這邊，聽到聲音，最先抬起頭來，看到真是他站在那裏，似乎有些莫名的發愣。
    “……怎麼了嗎？”
    他盯的時間有些長，薄心明又順著他的視線打量自身，沒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的。
    “沒，剛聽我娘說你要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相信。看你那麼久沒到，更是想著你是不是已經回去了，卻不想現在你還真會過來了啊！”
    他彎下腰又割了幾叢稻，這才回了話，臉也偏過來，抽空看向他。
    手上的那些東西稍稍打個結，向身後一甩，正好落在打穀倉的旁邊。
    他的動作瀟灑無比，與他的哥哥節奏幾乎一錯一落。
    薄心明抬頭望向另一邊的趙未，看他隻埋著頭沒有說話。不想打擾他，最後他就隻能看向中間的趙大嬸子。
    趙嬸子自然也看到了他的視線，卻沒有立刻直起身來，而是埋頭割了一大捆，實在拿不了後才停下，看向他時眼中帶上了點責怪。
    “那個事你隻要心照不宣就好了，還真的被嚇到了。你是要讓我心裏後悔告訴你嗎？”
    她隨著後拋的動作，又向前走了幾步，似乎並不要求薄心明回答她的問題。
    薄心明一怔，麵上帶上些不知所措，腳下一動幾乎就要踏出田埂，又突然回過神來。
    “……啊！抱歉，我不是為這個……我，我也不知道怎麼的，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家人。嗯，不是因為您說的那件事情……”
    薄心明麵上通紅，一絲窘迫與著急，讓他左右橫向移動中，對趙嬸子說的話顯得有些推三阻四。
    “……”
    趙嬸子自是聽出來了，手上一斷不得不再次停下來，無語的看著在田埂上走來走去，完全亂了方寸的某人一眼。
    “好了，我知道了。你別在那兒晃了，那邊還有個背簍，你應該看見小貴子了的吧？就如他一樣，跟著來回就行了。”
    她擺手趕人，一幅不願再到他的表情。
    薄心明心頭一梗，也知道自己越說越亂，還不如沉默做事的好。
    順著她指的方向，果然在角落裏看到了一個背筐，薄心明趕緊走過去撿了起來，比劃了下大小，覺得自己也能背上一整筐，不打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