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6.先時第三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3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厚厚的門簾甫一放下,帳中頓時陷入一片漆黑。
不等寧維出手,向其已先他一步拂手將燭燈點亮。
幽幽燭火搖曳,時明時暗的火光掩映下,寧維終於看清向其臉上的表情,是驚慌失措之後發現事情並沒有意想之中那麼糟糕的釋然。
“哥哥”向其垂了垂眼簾,話音有些沙啞“以後不要一聲不吭就出去了。”
寧維失笑,抬眼仔細看著眼前人,後者垂著眼,臉上表情在釋然過後便顯現出一副又似悶悶不樂又似委屈至極的樣子,他這才遲來地意識到被封副將的向其在他麵前到底還是個孩子,經過多年的相處之後,竟是越來越依賴他了。
難怪不願乖乖待在王都,非要來到這個是非之地。
巢內嗷嗷待哺的小雀,終於成長到了可以和母雀一同出去覓食的時候了。
他很慶幸自己現在能夠意識到這一點,又有些遺憾沒有早早地發現這個事實。
自打寧維內心深處升起的滿足與愉悅無處安放,於是乎,盡皆展現在他臉上,他嘴角上揚弧度越來越深,到最後,他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向其的臉,道:“好。”
向其亮盈盈的眼睛再次交彙住寧維的視線,從那雙眼眸之中,寧維依稀辨認出自己的身影,在搖曳的燭火下,在微微濕潤的眼眶中。
向其盯著寧維,看著他的薄唇一張一合,然後拉起的弧度越來越大,他心內忽而漾起一種渴望,他竟有點想上前咬住那薄唇,唇貼唇地感受寧維現如今的心情。
應該是開心的吧。
向其眼神流離片刻,強壓下剛才內心不正常的渴望,剛想說什麼。
寧維拉起他的手,道:“不早了,我們先休息,現今雖無需枕戈待旦,但還是得養精蓄銳。”
寧維隨手將身上披風取下放在榻側,然後看向榻邊一動不動的向其,疑惑:“又怎麼了?”
“我要睡在外麵。”
寧維輕笑,也不想拒絕這個請求,翻身進了裏側,將外麵的位置留給向其。
向其這才脫鞋上榻。
燭燈熄滅後,帳內重新陷入一片昏暗。
向其睜著眼,望著這片虛空的黑暗,內心有些煩亂。
不知過了多久,隻知天色依舊大暗,帳外忽然傳來淒絕的號角聲,寧維一個打挺坐起。
是犬戎來襲的警報聲!
向其已經穿好盔甲,手上還拿著寧維的戎裝,一副要替他寬衣的樣子,情況緊迫,也沒時間容得他遲疑,在向其的拉扯下,他趕忙將自己的著裝整理好。
掀開營帳門簾,寧維看見對岸火光衝天,立時下令,定赴全力阻止犬戎軍渡河。
一陣又一陣的箭雨朝對岸氣勢磅礴地襲去,箭首沾了火油,燃起一簇一簇的靈火,乍看如火星點點橫跨護潼河,勢要將對岸荒野燃燒殆盡。
洶湧非凡的攻勢之下,眼見犬戎屏障失守,快要被逼退之際,忽然,從對岸襲來一片漆黑的陰影,鋪天蓋地將箭雨擋下,一時之間,弓箭落入護潼河,可那片陰影卻依舊遮天蔽日地朝著靈越軍而來。
“將軍,那是什麼!”身後魏護見此狀,驚慌地喊。
寧維取過鷹眼,朝那片陰翳看去,就在看清的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頭皮發麻,汗毛直立。
那赫然是千萬隻灰塵大小的細小黑蟲!
組成一堵密不透風的牆,以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氣勢擋下箭雨,穿過護潼河。
寧維趕忙築起靈火屏障,意圖將那千萬黑蟲擋入護潼河,隻是,那黑蟲仿若有指揮,知道屏障難渡,於是蜷作一個圓球,這樣一來,被燒化的就隻有球狀外圍的黑蟲!
靈火不斷襲向洶湧而來的球狀塵蟲,可它還是越來越逼近靈越軍,渡河之後,圓球散開,密密麻麻的黑蟲無孔不入,雖小但多,靈越將士一被近身,就被撕裂成齏粉撒向大地。
“哥哥!”
寧維轉身,赫然發現身後竟有一小片陰翳氣勢洶洶地朝他湧來,他動了動右手手掌,可是靈火已來不及燃起!
就在他準備左手揮劍擋一擋這攻勢,突然之間他被一個人撲倒在地。
陰翳像是失了目標,又化作千萬縷融入空氣中。
“哥哥!你沒事吧!”把他撲倒的人慌慌張張地查看他的現狀。
“胡鬧!那麼危險你衝上來幹什麼!”
那片陰翳剛才就在離向其背後約莫半寸的地方,差一點點就——
就要把他吞噬了。
向其在二人周圍築起屏障,一言不發,似是將剛剛寧維說的話置若罔聞。
寧維見他這個樣子,也不舍得再說什麼重話,隻能捏了捏他的手,而後四顧戰場。
看著戰場上的慘狀,幾萬大軍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成了灰塵。
靈火勢微,終究抵擋不住無處不在的灰塵。
這一戰,靈越軍慘敗。
護潼河盡頭的群山之巔晨暉乍泄,魚鱗狀的雲彩漸漸被染上亮色,從暗黑的天空之中顯現出身影,白晝來了。
寧維向其以及剩下的一眾將士使盡最後一絲力氣,將所餘下的黑蟲盡數燒毀之後,清點人數,竟然隻餘一千多將士,無奈之下,他們隻得退守符黎城內。
在往回的路上走了一段,寧維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扯著向其加快了步伐。
回到房中。
“阿其,把你的衣服脫了。”
突如其來的命令讓向其有些奇怪,可是骨子裏對寧維的信任與順從,卻讓他在第一時間作出了反應。
幾乎是在寧維話音落下的下一刻,向其已經伸出手開始解自己的腰帶。
隨著外衫、裏衣的褪去,寧維麵前出現了一幅極為俊美的軀體。
隻是他現如今似乎沒什麼時間欣賞。
在涼意還沒拂過赤著的上身的時候,將視線一直膠著在寧維臉上的向其感覺有一雙手已經撫上了他的身體。
寧維在細細地檢查他。
這種感覺實在是讓人有些心情複雜,在還沒長大的那段時間,寧維和他的確會在他死乞白賴要求共同沐浴的時候裸裎相見,但是自從大了一些,隨著羞恥感的逐漸增長,他也沒再好意思對寧維提這些過分的要求。
可是現在。
向其感覺自己內心好像有什麼東西即將要破殼而出,但等他細細一究,又道不明什麼所以然。
寧維檢查完前身,又把向其掰了過去檢查他的後背。
想到戰場之上,那塵蟲曾經離他那麼近,寧維有些發怵,向其身上會不會也有那種亂七八糟的烏黑印記。
等他細細檢查完之後,一直吊著的一口氣終於鬆了出來。
他傾身將向其剛剛脫落在地的衣服撿起,然後一件一件幫他穿上。
就在他快要將向其的腰帶係好,眼前人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樣,急急忙忙伸出剛剛一直無處安放的手把自己的腰帶扯好。
“哥哥……”
像是知道他想問什麼,寧維接過他的話,“想確認一下阿其有沒有被塵蟲感染。”
“還好,”寧維伸手捏了捏向其的耳朵,嘴角上揚,“阿其很厲害。”
被寧維的情緒感染,向其眼中也逐漸盛滿璀璨的笑意。
寧維又去看了秦征,因其位及副將,軍中醫士給他找的是一處較為僻靜的地方。
好說歹說將向其勸在房中不要跟著他出來,可是沒了人看著,這小崽子還是偷偷摸摸跟了過來。
好似他要去偷吃膳堂的飯菜,被一眾饑腸轆轆的人嚴防死守地盯著。
寧維無奈地搖了搖頭,伸出去推門的手又放了下來,他轉身。
“阿其。”
躲在轉角的人猶豫了片刻,還是乖乖地走了出來。
看著那個畏畏縮縮抬頭欲語還休複又低頭的身影,寧維產生了一種自己欺負了他的錯覺,不禁懷疑自己剛才讓他留在房中的話是不是過於重了些。
“過來。”
見他自走出來之後就再一動不動,寧維隻好用一種比剛剛稍輕的語氣喊他。
這才開始挪動腳步。
“那次要是靈越王上不答應你作副將,或者我語氣再強硬一些,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偷偷摸摸地跟過來?”
寧維摸了摸他的頭,歎道。
“還好沒出什麼意外,”想了想,他又補充,“這次也是。”
秦征臉色是一種不同尋常的蒼白,被向其不小心割掉了袖子的那隻手露出了剛剛打鬥過程中造成的淤傷,還有臂側的一塊墨黑色印記,似乎比之剛才,又更嚴重了些。
仔細看去,印記不僅在擴大侵蝕的範圍,而且中心似乎,在隱隱地浸出濃稠的血水,混在一片墨黑的背景之下,以幾不可查的速度在緩緩地擴張。
這,就是潰爛的前兆了。
似乎,比之符黎的那群將士,秦征的各種症狀,出現得都要更快一些。
“哥哥,我們將秦副將這塊受感染的皮膚削掉吧。”
兩人盯了片刻,向其忽然說道。
寧維本來還在想秦征身上出現的症狀與之符黎將士有何細微差異,被向其突兀的話打斷了好似即將明晰的思路,他也不惱,細細思索了一番這個建議,覺得似乎也不是不可行。
他點了點頭。
下意識就要去拿房中放著的劍,被向其搶先一步,劍起劍落,秦征臂側的皮膚已經被削了一塊下來。
似乎疼痛太過入骨,秦征一直僵著的蒼白麵龐有了一絲猙獰的變化,伴隨著劍落的聲音,還有他逸出口的微弱嚶嚀。
思及塵蟲懼怕靈火,寧維掌心聚起火焰在那塊削落的皮膚還未落地之前把它給燒毀了。
傷口頓時滲出密密麻麻的血滴,在兩人考慮著給他包紮一下的時候,血滴仿似回滲,眨眼之間消失不見,露出了底下的皮肉。
寧維和向其對視了一眼,在彼此眼中讀出的是不可置信的震驚。
“這……”
還沒來得及思考這種血滴回滲由何導致,剛剛被劍削去的那塊地方,又開始轉化成為仿若被墨浸染的烏黑印記。
這樣下去,似乎不是削斷這條手臂就能解決的問題。
寧維用靈力阻隔那條手臂與身體其他部分的聯結,希望為時未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