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先時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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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此次定要削削那犬戎的銳氣,漲我靈越威風。”
這是第一次出軍之前靈越王上對寧維說的話,猶記得那時王上看著他的眼神中是有無法言說的光彩的,像是讚許,像是信任。
朝堂之下,也盡皆是褒揚之辭,仿佛他們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閃爍一般。
瑞氣祥雲,紫氣東來,景星晦朔,助月為明,簫韶九成,有鳳來儀。
十七年前的奇景還在大家心中繚繞揮之不去,傳說之中,隻有千年前的戰無不勝的魔神琴瀏出生之時,才出現過此番景象。
祥瑞之人,天選之子,當之無愧。
“哥哥,為何我不能和你一同去符黎城對付犬戎軍?”
“說了不行就是不行,戰場豈如兒戲。”寧維繞過身前擋路的向其,府外已有一隊士兵整裝待發。
他們覲見完靈越王上之後,就可從王都官道出發,進軍符黎。
屆時王都百姓將看見他們的將軍是如何英姿颯爽如何氣勢昂昂,攘外必先安內,隻有先讓百姓相信你能戰勝敵軍,才不會出現人心惶惶的情況。
隻是,向其自從得知他要出征,便一直纏著說要一起去,可是,戰場如殺場,到時要是向其出了意外,他自己一個人又該如何自處?
“哥哥!”向其又繞到他跟前,張開雙臂,似乎鐵了心要攔著他。
“讓開,”寧維往旁走了兩步,向其也跟著走了兩步,結結實實地再次擋住他的路,“讓開!”聲色嚴厲地又說了一遍,向其終於懨懨地放下了手,寧維繞過他,離開了將軍府。
寧維身穿金甲戎裝,身騎照夜白馬,身旁是魏護秦征兩個副將,身後是一隊將士,一同行走在靈越王都的官道之上,官道兩側密密麻麻的,是王都的城民,眾人皆知這是靈越將軍寧維的出征之日,都趕著出來看將軍的英姿,一時之間,萬人空巷。
“聽聞將軍就是十七年前的祥瑞之人。”
“對啊對啊,將軍此次出征,定能將那犬戎敵軍打得落花流水。”
寧維充耳不聞,畢竟這些溢美之詞說的並非是他。
十多年來,寧維對自己是個什麼水平其實也摸得差不多了,隻是有時候也會錯認為這些真的是在形容他。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勿聽勿妄。
“將軍!”
晃神之際,身後一聲稱呼將他漫飛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回首,隻見身後一匹白馬之上,一人身著白衣,眉眼帶著堅定的神色,盈盈地看著他,端端是那本該好好待在將軍府中的向其。
“將軍,我聽得那人向王上請纓副將,為與你共同出征。”身旁有人向他解釋,他消化了一會這個消息,向其已驅著白馬到了他跟前。
“哥哥,我沒法,隻能去找王上……”
“回去。”
“哥哥!”
僵持了一會,寧維下令隊伍繼續前進,然後扯著向其下馬,進了近處的一處轎子。
剛剛隔著一段距離,沒有看的清楚,進了轎子,寧維才發現,向其的臉上泛著微微的潮紅,額頭上或許因為緊張又或是其他原因也布著些許細密的汗珠。
由於這身戎裝不便,他隻好扯起向其的袖子,將他額上的汗珠拭去。
向其目光從一開始就一刻不離地盯著他,直到袖子微微擋住了視線,這才收回一點目光,就著寧維的動作將自己額上的汗擦掉。
“為什麼一定要跟著我出征呢?”寧維問道,手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
聽得這一問,向其也停了手上的動作,向前趔趄了一下,抱住了寧維,而後埋首在他頸項之中,悶悶的聲音傳入耳中:“不想讓你離開我半步。”
寧維反應了一會,待到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頸間有些濕潤,詫異的同時,他將向其的頭掰回自己麵前,頓時,向其一副淚眼婆娑的樣子在他跟前展現,這一哭,寧維徹底手足無措了。
一邊笨笨的用手將眼前人的眼淚拭去,一邊輕聲哄到:“不哭了哈。當了副將還哭鼻子。”
聽到寧維這後麵半句話,向其眼睛突然就亮了,剛才怎麼也止不住的眼淚終於停了繼續洶湧的趨勢,他用力收了收環在寧維腰間的手,激動的再次埋首在寧維頸項之間。
“哥哥,哥哥……”
“待至符黎,不可亂跑。”寧維抬手摸了摸向其的發頂,無奈地歎了口氣。“這一路上也不能亂跑。”想了想,他又加了一句。
“嗯!”
向其的聲音還帶著些鼻音,隻是那語氣中的欣喜卻透過耳膜一絲未漏地傳進寧維的心裏,讓他不禁懷疑之前拘著向其的決定是否真的正確,又或是如今依舊不讓他亂跑的決定是否會再錯一次。
出轎之時,軍隊已離開王都,熙熙攘攘的人群不再,轉而是道側將枯未枯的草木,微風輕輕襲過,也有輕微的噼啪聲響,隻是馬蹄陣陣,蓋過了這幾不可察的聲音。
寧維再次騎上照夜白馬,與身側的向其並行,一時之間,從兩人身後望來,竟是身影糾纏,難舍難分。
行軍途中,雖然走的並非大道,但是一路上也有些小小村落供他們落腳。
日落西山之前,一眾行軍趕到了地處益州邊緣地帶的一個小村子,東籬鄉。
軍隊在距東籬鄉不遠處的一個開闊地帶駐紮下來,後方是黑黢黢的山林,前麵便是那東籬鄉了。
山林深處不知發生了什麼,驚起一群飛鳥。
夜幕緩緩低垂,東籬鄉方向的天際一顆暮星正熠熠閃爍,似是夜晚即將降臨的征兆。
寧維一身石青色便裝,準備去探訪一番這東籬鄉。
帳營之中,向其正正拉住了往營外走的寧維,道:“哥哥,你要去哪?”
寧維看了眼被向其扯住的衣袖,而後轉身,向其鬆了扯住衣袖的手,眼中帶著質問,灼灼地盯著他。
這一路上,自從向其被封副將,寧維怕他無聊,又怕人說閑話,便把軍中大大小小的事務與他一同商討,竟是沒有跟向其分開過,就連夜間休息,兩人也是共臥一榻,然後寧維就會講一些不知從哪聽來的話本子給向其聽,不過有時講著講著自己便會困極,然後睡死過去,不省人事。也不知那時向其到底喜不喜歡聽他一直講一直講。
“我去探訪一番這前麵的東籬鄉,我們一眾行軍在此駐紮,需得打個招呼。”寧維解釋道,覺得向其質問他的神色有些好笑,不過他倒是受用其中。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向其的神色從一開始的質問轉變成了一副可憐兮兮似是被遺棄的樣子,而後開口道:“哥哥又不準備帶我一起嗎?”
寧維本是怕他一路行來,會十分倦乏,想讓他趁此機會好好休息一番,這種打招呼的事情他一個人也足以應對,卻不知向其竟然主動提出要一起出去,就如那次都城官道之上,那熠熠生輝閃爍著堅定的眸子在他心頭打下的烙印,久久揮之不去,至今想起,依舊會讓他心神激蕩不已。
寧維嘴角上揚,抬手摸了摸向其的頭發,而後道:“隻是怕你困乏,想讓你好好休息的。”
向其受了頭上輕微卻真實存在的撫摸,又聽了寧維的這句話,耷拉著的臉這才恢複原來神采奕奕的模樣。
“哥哥,我想和你一起去。”就是想跟你待在一起,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困,也不會乏的!
“嗯!”
暮色還沒有十分濃重,視野所及之處依舊還能到達幾十米之外的地方,兩人順著鄉道,往村子中走去。
村頭立著一塊木製的碑,上頭寫著“東籬鄉”三個大字,旁邊似乎還有些什麼小字,因著夜色掩映,倒也看不大清。
兩人敲開了一戶人家的門,是一個年近半百的老大爺。
問到村中長老現居於何處,老大爺指了一個方向給他們,兩人便朝著所指方向過去了。
夜色逐漸深沉,寧維向其兩人行了一段距離,又敲了幾戶人家的門,這才將將找到村中長老的居處。
未及兩人敲門,那門已經從裏打開,裏麵的人迎了出來:“不知將軍至此,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寧維見那人滿頭白發,可那聲音竟似一壯年男子,驚異之餘,回道:“陶長老。”這是剛才敲各戶人家的門的時候所得知的消息。
“這位是?”陶沅看了看向其,疑惑道。
“我的副將,向其。”
一番介紹之後,兩人進了陶沅的屋中。
說明來意之後,陶沅表示這盡皆小事,又道:“隻是這東籬鄉,有一件怪事,不知將軍可否相助?”
“但說無妨。”
“幾年前,這村中有一戶人家似是染上了什麼疫病,周身有成塊成塊的皮膚潰爛,尋了眾多法子,卻總是不見好。”
“哦?那現今如何了?”寧維異事聽得多,聽至此,似乎也並未有何不正常。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幾年之前的舊傷,到如今依舊無法醫治。”
難道這潰爛是在臉上,成疤之後影響容貌,這陶長老是在向他討要去疤的膏藥?寧維有些奇怪,都城之中的確名人異士眾多,要一些去疤無痕的膏藥倒也並非難事。
“是怎樣的不可醫治法?”旁邊的向其見寧維臉上露出惑色,問道。
“這戶人家因著此潰爛,一直未敢出去見人,現今就在我屋後的一處房中,將軍能否隨我過去一看?”陶沅已作出將他們往後領的姿勢,這是篤定寧維不會拒絕了。
看看倒也無妨。
兩人被領到一處房中,是一對夫妻和他們的孩子,隻是,寧維定神瞧了一瞧,卻並未發現他們臉上有何難以祛除的疤痕。
“村長!”
“村長!”
這對夫妻見到陶沅,一直僵著的臉色才有了些許變化,這幾年來,要不是村長,他們可能真的就得餓死在他們的家裏了。
“這是寧將軍和向副將。”陶沅簡單說明了兩人的來意,道,“小荷,你們把你們後頸及背上的傷口給將軍瞧瞧。”
被叫做小荷的人看了看陶沅身後二人,眼中似乎閃過一絲光芒,卻又稍縱即逝,然後抱過孩子,將孩子上衣脫下,又將孩子身上的繃帶一圈一圈繞開,把後背暴露在兩人眼中。
寧維和向其走上前去,這一看,可謂是觸目驚心,看了許久那從後頸一直延伸至腰部的潰爛,血肉模糊,似是表層皮膚被腐蝕殆盡,露出下麵的血肉,雖然有些還被繃帶裹著未完全露出來,可是也能看出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這是前幾日的新傷口嗎?”寧維出聲問道。那傷口如此之新,不知這孩子前幾日受了怎樣的痛苦。
“不是的,公子,這是幾年前的舊傷了。”抱著孩子的小荷一臉黯然,眼眶中逐漸有淚珠在閃爍。
“這怎會是舊傷?”還是幾年之前!寧維驚異。
聽了小荷的這句解釋,寧維忽而想起自己剛才的想法,明白過來,原來陶沅口中的無法醫治竟是這種情況。
“將軍,這傷口我已經用了各種法子,可是沒過幾天,它又是現下這個樣子,無論怎樣都不見好。”陶沅在一旁開口。
向其湊近了身去,想替孩子把把脈,可是突然,他剛靠近,那四歲的小崽子竟然一口朝著向其的手臂咬過來。
“阿其!”寧維大驚,將向其扯了起來,可是為時已晚,向其手腕上的牙印已經見了血。“長老,你處可有創藥?”
寧維見那傷口血流不止,心下黯然,定是傷著腕上的要害之處了,頓時感覺自己有些微喘不過氣來,勉強定了定神,才聽得陶沅說道:“將軍請跟我來。”
拉著向其走出這屋子,來到前廳,陶沅在櫃中找了一會兒,翻出一瓶創藥遞給了寧維。
指尖有些微微的顫抖,寧維感覺心中像是有一團亂麻,纏纏繞繞,理不出個什麼東西,接過創藥,給向其處理了傷口之後,剛剛一直砰砰亂跳的心這才減緩了速度。
“長老,你可有想過,”寧維抽絲剝繭,緩緩理出頭緒,“那舊傷是中毒所致?”
傷口久久不愈,伴有躁鬱現象,這些症狀,無一不指向——
“良七蠱毒。”
一旁的向其喃喃出聲,解了盤旋在陶沅思緒中的疑惑。
“此毒難解,長老還需多費心思。”寧維想了想,又道,“若是缺藥引,我軍中還有良多血齒菌,明日便讓人送來。”
“那,,謝過將軍!”
做完這些,兩人回到軍隊駐紮地的帳營之中。寧維仔細檢查了一番向其手腕上的傷,又抹了一些創藥,確保沒什麼事之後,這才放下心來。
第二日,寧維使了一人將血齒菌送往陶沅處,之後修整一夜的靈越軍隊就此離開東籬鄉,繼續前往符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