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從派去北方犬戎國的探子處傳來消息，那犬戎國竟然一夜之間從北方消失，如同亡國一般徹底失去蹤跡。
    寧維心中狐疑非常，那犬戎原本與靈越相安無事許久，也算是北方的一大繁盛昌榮的勢力，幾多年前，靈越本想北上擴展疆域，最後鬱鬱不得終了的緣由就是忌憚著犬戎的實力。
    如此一個國家，總不能因為一次戰敗就平白亡了國。
    既然此戰已勝，那是時候啟程回都城了。
    當時意氣風發地應戰，可現下，就算是將犬戎逼得亡了國，卻還是沒有當初那種痛快淋漓的心情，總覺得心口隱隱作痛，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了一塊。
    這種情況也不知是從何時開始逐漸顯現出來。
    寧維在帳營中踱步良久，直至小蝶一幹人等進來。
    “將軍，符黎城城守已開城門讓我軍進駐城內，我們何時撤離當下營地？”
    前日讓魏護去與那城守交涉，還以為他會像上次那樣，將塵蟲疫歸結於靈越軍隊身上，未曾想竟答應打開城門了。
    “擇日不如撞日，即刻撤離。”
    於是，靈越大軍浩浩蕩蕩地進入符黎城，在城內練兵營駐紮下來，寧維也在小蝶及魏護秦征三人的隨同下，上城守府中拜訪。
    城守府邸十分簡樸一如他的名聲廉潔勤政。
    官是好官，隻是有時太過偏激。
    就比如說這次。
    進門通傳的門人未過多久便出來了：“陸大人說，公務纏身，不便相見。”
    “這陸英，真當我們怕了他不成？”魏護一聽這話便跳將起來，一臉忿忿不平。
    “罷了，終歸是我們不對在先。”寧維歎口氣。
    “可是，那次圍城……”一向無話的秦征似乎這次也有些不平。
    “將軍難道就任由他這麼囂張下去嗎？”小蝶在一邊幫腔。
    “我們先回練兵營。”“總歸會有解決辦法的。”寧維補了一句，卻有氣無力。
    回到練兵營後，那派去都城傳捷報之人也已回到符黎。
    寧維讓小蝶三人退下之後，在練兵營的一處房中接見了那傳信之人。
    “將軍！這是王上手諭。”常山於袖中掏出一塊布帛，布帛一角赫然蓋著一塊聖印。
    寧維接過，一字一字往後看去，“聽聞符黎城良兵無幾，寧將軍驍勇善戰，命將軍戍守符黎邊境之地，保我靈越安寧祥和。”
    這是……讓他不用回都城的意思嗎？
    寧維緩了緩神，再仔細瞧了一遍，這才確定下，王上的確不想召他回都了。
    不知該作何感想。
    雖然符黎將士無幾，他也曾想過不應該讓這城無守城兵力，也想主動請纓留下，但這事從王上口中說出來，就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常山，王上除了這手諭，可曾說過其他？”
    “不知，是那宮門侍衛給的手諭，這次回都並未見過王上。”
    “那……”
    “將軍放心，我已同那侍衛講明，王上的確知曉將軍此次大敗犬戎，”常山頓了頓，有些猶豫是否該將都城風向講與寧維聽。
    可是……這對將軍終歸不是一件好事，還是……作罷吧。
    “那……隻得再去拜訪陸城守了。你暫且回去吧，這練兵營東西倒是齊全，我們留在這與都城倒也無異。”明明是同貶謫一般的遭遇，可現如今，也隻能如此方能聊以自我安慰了。
    不過其實，寧維內心深處，竟也有一個不知情起何處的聲音在勸說著他留下來。
    又或許，還是不忍看搖搖欲墜的符黎在邊境苟延殘喘，多些兵力，至少也能保這一方安寧。
    隻是，那塵蟲疫……劫後餘生，總是會多些感慨，特別是，向其在他麵前灰飛煙滅，竟連一縷殘魂也未給他留下。
    正值正午，屋外日頭正盛，眺望天際，晴空萬裏，隻幾朵殘雲在遠處怯怯不敢靠近當空的太陽，看來他也應如這天際殘雲，是時候學著避避鋒芒了。
    用完午膳，小蝶從外頭匆匆忙忙跑進來，“將軍，”喘了口氣，頓了一頓，“將軍，我聽說王上讓你戍守符黎。”
    “嗯，確有此事。”寧維不疾不徐地回道，話音中沒什麼起伏，似是毫不在意這如同貶謫一般的境遇。
    “可是……”
    “無妨，王上此舉自有他的道理。我們再做做去拜訪陸城守的準備。”畢竟這符黎，還是陸英的地盤。
    沒過半日，靈越軍戍守一事已如星火燎原般在軍營中傳了開來。
    “聽說我們這次被派戍守符黎了。”
    “這是為什麼呀？”
    “啊，我家中妻小還等著我回都呢。”
    “打了勝仗怎麼像是被趕離都城了呢？”
    “對啊，不知將軍有什麼打算？”
    是夜，沐浴完之後的寧維披了衣袍，坐在榻前，點著燭燈，細細地觀看那布帛手諭。
    有淡淡的月光透過窗子從外投射進來，在窗邊灑下了清冷的光輝，隻是日子未近十五，彎月的光還是無法與那高懸十五夜空的圓月相提並論。
    隻是，彎月自有它的夜空，又何須與它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圓月作那無謂的比較。
    寧維歎了口氣，拂手熄了燭燈，和衣臥下。
    第二日辰時，寧維沒有叫其他人，吃完早食便孤身去了城守府中，這一次，陸英倒沒有將他拒之門外了。
    隨著門人將他帶到大廳之中，陸英似是在主座等候多時。
    “陸大人。”
    “寧將軍。”
    兩人客套地問候一番之後，接下來竟是無言。
    沉默了一會兒，寧維剛想開口表示上次純屬無奈之舉的歉意，就聽得陸英先開口道：“將軍無需多言，畢竟我這四萬符黎城民的性命還是無法與靈越舉國相較，若我是將軍，我也會這樣做。”
    陸英的表情和語氣還是與之前一般，冷淡疏離，無一絲波瀾。
    寧維無法從中判斷出這話摻雜了多少真心，隻得硬著頭皮答道：“陸大人能這樣想，實是我靈越之幸。”
    話音未落，主座之上傳來一聲冷笑，輕輕地一聲，幾不可查，可卻是真真實實落在了寧維的耳中，待他抬頭，陸英依舊是剛才的表情，入耳的冷笑聲倒仿若是他的錯覺。
    “寧將軍可有想過，為何這犬戎會有塵蟲，你又可知塵蟲是何方之物？”陸英依舊是一樣的語氣，可是說出來的話卻自帶咄咄逼人之勢。
    “寧維不知，可否請陸大人解惑。”
    “我又不是那犬戎人，怎會知曉？”陸英的神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像是有些煩躁不安。“我聽聞犬戎亡國，可其實也不過是沒了那王宮而已，偌大一個國家，它的根基還是在的。將軍不妨過去瞧瞧，或許也能知道些什麼。”
    這是，想讓寧維親自過去查探的意思了。
    想來昨日將四人拒之門外，原來是因為人太多了。
    小蝶魏護等人，肯定不會同意好端端一個將軍，在什麼都不知情的情況下，跑去敵國查探什麼塵蟲種。
    不過這次，他似乎也是非去不可了，向其以一人之力抵住了千萬塵蟲種，他決計不能這樣白白犧牲。
    “寧維在此謝過陸大人能不計前嫌。先行告辭。”寧維起身，正欲離開城守府。
    “將軍，王上消息我也有所耳聞，希望將軍能不嫌棄我這塞外的環境。”
    陸英的聲音從後傳來，寧維並未作答，徑直離去。
    走在略顯寂寥的街道上，寧維忽然想起他們初到此地之時，這裏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熱火朝天，絡繹不絕。
    兩國交戰，本應流血的是沙場上的戰士，這一次竟是把符黎城民也牽扯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