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長走了快要一星期了，網球部的大家似乎還是很不習慣。
    日和也一樣，偶爾一抬頭，總會下意識地去找場邊那道頎長的身影，然後看到空落落的一片，就有點沮喪。然後她就會走神，想著部長現在是在幹什麼呢？在醫院？在收拾新房間？還是在一絲不苟地鍛煉？
    不習慣歸不習慣，但在比賽的壓力之下，部長的離去並不妨礙大家盡快地提升狀態。而日和心情的逐漸恢複，則還是要歸功於她剛回歸的母親大人。
    事實上，日和已經很多天沒有吃過一頓像樣的飯了，因此這兩天真挺滋潤。雖然穀口小姐的假期似乎確實長了一點，但既然媽媽回來了，她也就無所謂再繼續深究。
    最開心的是奶黃包。那貓也是餓得皮包骨頭，被言葉看到後嚇了一跳，插著腰痛心疾首地指責月齋值秀是個缺乏社會公德的人。值秀是有口難言，結結巴巴了半天隻能頹喪地低頭吃飯。
    今晚桌上的菜是難得的豐盛。
    日和有些疲憊地推開門，放下書包走過來，使勁吸吸鼻子，忽然抬起黑亮亮的眼睛：
    “媽，我想吃麵條。”
    言葉拍拍手，從廚房裏走出來：“早就預備了。”
    “哦。”日和抬頭，看到月齋值秀從樓梯上晃晃悠悠地走下，“媽……你們最近，不會再走了吧？”
    言葉似乎微弱地笑了笑，卻很快蹙著眉頭沉默了。
    ……
    “……是啊是啊，這次確實發生了件事……真的很好笑，我都快樂死了……當時是馬上就要上場的時候了，本來站在後麵然急吼吼地衝過來，一下子就把我揪住了。”
    “嗯？”日和看了看值秀沉下的臉色，玩味地笑了笑，眯起眼睛看著媽媽，“他怎麼了？”
    “當時我都懵了。”言葉忍俊不禁，順手給日和夾了一筷子絲瓜，“吃這個，日和。蘑菇也要多吃……我當然也奇怪啊，也是著急忙慌地就問他：‘What’swrong？’你猜他說什麼？那個大胡子臉都綠了，他問我說，Melody你老公和兒子怎麼沒來？這下怎麼辦？現在給你找伴奏也來不及啊。”
    值秀“撲哧”一聲很不雅地笑出來，然後被飯嗆到了。
    蹲在桌子一角的奶黃包眨著眼睛很不解地看著一臉笑意的言葉。
    日和的表情有點扭曲，握著筷子的指尖因為太大力而有些發白：
    “媽，你、你還沒告訴他我是你女兒，不是你兒子？”
    “沒有。”言葉狡黠地笑了笑，然後溫柔地伸手托住了腮，“我拿著長笛都開始往台上邁步了。反應過來以後就問他，你是怎麼代表的主辦方啊，這是我個人演奏會，當然跟我兒子和老公沒關係。結果從台上下來的時候一想，自己才開始笑個不停。”
    “讓他誤會去唄。”值秀惡劣地聳聳肩，撈了一碗湯，“反正沒什麼人知道你是我倆女兒。大家都統一觀念才好辦事啊。”
    “你真不負責任。”日和默默地咬牙，“哢嘣”一聲掰斷一塊骨頭，滿臉肅殺之氣，“還我清白……”
    “你還有清白……”值秀用了一個很難以描述的不屑表情撇嘴，在下一秒鍾就被言葉擰了胳膊，“嘶——好好好我不說了……”
    “我不在，你肯定總是欺負日和……”言葉笑著推了值秀一把，站起來走進廚房又端出一道水果沙拉，“對了，Stuart後來說這次巡演效果不錯，這次回來是讓我拉著你去的。”
    “誰去？”值秀日和一起抬頭，抬頭紋的啟動模式都一樣。
    “日和留下吧。”言葉停頓了一下，有些小心地斟酌著用詞，“在日本這邊還要有場演出，考慮到是鋼琴的話，更容易……”
    日和胃裏一陣翻騰，眉毛一挑，手有些顫抖地放下碗：
    “媽，你剛回來一個星期吧？怎麼這麼快就要走……”
    “這次不會走太久的。”言葉溫柔地摸摸日和的頭，卻看到女生抿著嘴垂下腦袋。她不禁有些擔心，“日和，你最近精神都不好……不舒服麼？”
    日和搖搖頭站起來，精致的臉似乎隱隱透出疲倦的青氣，纖細的身子一打擺：“沒有，媽，別擔心。我不吃了，先上樓去……”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言葉皺著眉頭站起來，跟著日和一直走到樓梯前，“肯定有事。”
    女生偏過頭來，眼簾一直垂著。頭發掃著脖頸，帶著很自然的弧度貼在那裏：
    “我隻是有點累。大概是因為一個很好的朋友離開了，所以心情不太暢快……沒事的。媽，你說的我在日本的演出，在最近是麼？”
    “嗯。”言葉點頭，還是在上下仔細打量日和的神色，“大概要準備一段時間，可能要離開東京。”
    “那……我跟學校請假吧。”日和低頭沉吟一會兒，遙遙腦袋聳聳肩，甩開膀子上樓去了，“不得不說，這次月齋值秀跟著你一起去了也是好事，我的胃口總算不會再飽受折磨了……奶黃包。”
    那貓很迷茫地抬頭，胡子上都是肉醬。
    “別吃了，跟我上樓去。”
    “喵嗚嗚……”耍賴狀的奶黃包難敵低氣壓大魔王日和，被女生帶著冷冷的表情抄在懷裏，眼含熱淚地遙望著盤子遠去。
    “誒，老婆。”值秀插著兜很優雅地走過來，靠在言葉身後，“你說，日和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吧……”言葉猶猶豫豫地看著日和的白襯衫和藏青長褲最終消失在陰暗的樓梯上方，“日和現在這個打扮，再加上她那種性格，哪裏會招男生喜歡啊。”
    “哼。”值秀輕笑一聲，溫文中透出點奸詐，“照我說是男的。而且還很可能是上次來咱們家的那群少年中的某一個……”
    “上次來咱們家……的那群少年？”
    “這事情等咱們上了飛機以後，我再慢慢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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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蟬鳴的聲音總是很吵鬧，卻越來越貫穿了這整個季節。有時候從窗外刮過來的風很熱，夾雜著濕意，尤其令人昏昏欲睡。
    中午時分，日和蹲在天台上，手裏捧著媽媽做好的豐盛便當發呆。她嘴裏叼著一根牙簽，把頭咬得毛毛的，似乎百無聊賴。最近覺得日子越來越不真實，很容易困頓，等你睜開眼睛的時候，也許突然發現，經曆過的一切就是一場夢境。
    “嗨，日和。”有個聲音從背後傳來，緊接著一雙手就搭上了日和的背。
    日和一哆嗦，渾身都涼了下來。果然，她僵硬地回頭，然後低下眼簾：
    “不二前輩。”
    “我就知道一定會在這裏找到你。”小熊呼出口氣，舒心地在日和旁邊坐下。風把他細碎的劉海吹起，然後小熊愜意坐好，微微把腿叉開，“不過這裏風比較大，恐怕不是一個午休的好地方。而且，天台這麼高，我以為越接近陽光，就會越熱呢。”
    日和狐疑地看了一眼小熊，然後慢悠悠地戳出一根手指，點著水泥地上的光亮：“不二前輩，咱們現在坐的地方有陰影。陽光在那邊。風大才涼快，您得學會從細節享受生活。”
    “……”
    “所以您是在沒話找話吧？”
    “……”
    小熊看不出是無奈還是沒轍，隻是搖了搖頭，忽然把目光轉向日和手裏的便當：
    “啊，日和，午餐看上上去很美味啊。”
    日和咽了口唾沫，忽然警覺起來：“這是我唯一的進食來源，不二前輩。”然後把便當抱緊了些，一邊還要假惺惺地詢問，“您也要吃麼，不二前輩？”
    小熊當即笑眯眯地點頭，握住日和的手腕把她的便當拉近：
    “好啊，真的很想嚐嚐呢。”
    “……”
    日和作悔不當初狀。可奈何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實在收不回來；再看看小熊那副有棱有角模樣分明的俊秀眉眼，她也著實抵抗地很辛苦，隻能唯唯諾諾地把手中的便當遞出去：
    “您把雞蛋卷留給我，剩下的隨便吧。”
    “我吃章魚火腿。”小熊笑笑，用簽子戳住一個，仔細地端詳。
    不得不承認，美少年即使是眨眼望火腿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也是藝術。
    ……白皙的指尖紅潤的食物……
    ……可章魚也是她的愛……
    日和咬咬牙，麵色不動，眉毛卻是一抽一抽的。看著小熊把章魚塞進嘴裏，還不死心地問了一句：
    “好吃麼？”的43
    小熊彎起眼睛笑得極開心：“好吃極了，我還想吃。”
    ……這可能是她最後一頓飽飯了，小熊你真的要趕盡殺絕麼……
    日和頗有些淒涼地搖搖頭，捏起一個雞蛋卷放到嘴裏：
    “別覺得我小氣，不二前輩，實在是近幾個月實在太淒慘。我隻是很喜歡媽媽的味道，而且又實在無法容忍我老爹那種級別的廚藝……”
    小熊帶著一臉溫潤的笑意，一邊點頭一邊又插起一個紅彤彤的小章魚。
    日和看看他的臉，愣了愣，忽然咧開嘴笑了，然後幹脆把飯盒往那邊挪了挪：
    “算了，您吃吧。反正這兩天，我也吃得夠多了，空空肚子也好。”她咽下一口雞蛋卷，把便當擱在小熊膝蓋上，伸手撐住腮，“啊，不二前輩，咱們下一場的比賽是對城成湘南吧？”
    “嗯。”
    “我做過調查。”日和淡淡地道，“部長是梶本貴久，擅長角球和發球，姿勢怪異但是速度極快。還有一個要注意的叫做神城，擅長變幻球和旋轉球。絕招是撕裂強力擊，破壞力極強，一定要讓大家小心。還有他們的教練，叫做華村……”
    一雙溫暖的手覆上日和白皙的額頭。
    她驀地睜大眼睛。
    小熊的聲音很近地傳過來：“日和，麵色很不好呢，體溫也很低。你把這些事情說得那麼詳細幹什麼？”
    日和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小熊，很無所謂地聳聳肩：
    “如果有一天我像部長一樣，說走就走掉了，大家總要有個預備吧。不二前輩，其實你們都比我強……”
    她話沒說完卻突然噎住了。
    小熊的手臂慢慢地伸過去，終於摟住了日和的肩。
    從側麵，有陽光移過去，一點點屯在水泥地上，灰色都變亮。兩個少年坐在地上，都是白襯衫，背脊弓出的弧度安靜而美好。
    “日和，你還在想手塚對不對？”小熊蹭蹭日和的頭頂，眼睛湛藍一片，“還是，你——”
    難道，你也要追到德國去？
    日和似乎察覺到了小熊在想什麼，有點啼笑皆非：“我追過去人家也得要我啊，萬一到時候沒人接待我不吃虧死了。”
    ——人家肯定要你的。
    小熊默默地想著。
    ——而且一定是歡迎的不得了，紅著臉目光遊移，連話都說不好了。
    “不二前輩，我覺得我心理有問題。”日和被小熊的下巴蹭的癢了，忍不住撓撓頭，手背碰到了小熊的臉頰，“我就是那種……那種可以離開別人，但絕對不能忍受別人離開我的人，自私得不得了……”
    “那你還那麼積極地讓他走？”小熊哼哼了一聲，拎起日和的一綹頭發。
    日和在小熊手臂下苦笑：“任是誰，那時候我也會讓他走。大家都是最重要的存在，不能因為我自己的任性或是所謂的勝利，受到一點損傷。”
    ——要是沒有那一句“大家”，再變換一下對象就好了……
    小熊歎息著使勁勒了勒日和的脖子：“日和，你真善良。”
    “啊……”日和嚼著雞蛋卷差點被噎到，“不二前輩，你真偽善啊……”
    小熊一直在笑，那雙藍眼睛安然地看不出悲喜。他輕輕地拍拍日和的背，暖熱的空氣裏，兩個人的呼吸均勻地交雜。
    夏風裏，這樣的少年是很好很好的，就是不知道那少女是不是喜歡。他偽裝的善良，也許隻是想讓你靠著他大哭一場。
    天台的門此時突然“轟”一聲被踹開了！
    日和的便當差點扣在地上，回頭看去，卻是個揣著張死人臉的矮家夥。
    龍馬撇著嘴走過來，一字不說地在日和旁邊躺下，頭枕著手臂，帽子歪到了一邊。
    日和把小熊往旁邊推，自己也移過去，然後拍拍地麵：
    “喂，小朋友，到這裏來。那邊有太陽。”
    龍馬的臉在太陽下顯得格外明亮，甚至能看清光滑的肌膚上那些細小的絨毛。琥珀色的貓眼變了顏色，金亮地耀眼：
    “切，我才不要。”別扭地搖搖頭，貓王子咬住下唇，“那是你屁股坐過的地方。”
    “……”
    “嗨，越前。”小熊揮揮手。
    “嗯。”
    “小朋友，你逃課是不是？”
    “月齋日和，你有臉說這話麼？”龍馬很不屑。
    “……”日和深呼吸著轉頭，一臉完美的笑，“不二前輩，放學以後你有時間麼？”
    “有啊。”小熊沉著地點頭。
    “我想去吃蛋糕——誒，小朋友你拉我幹什麼？”
    貓王子虎著臉哼了一聲，突然有點麵頰發熱，眼睛死死地盯著日和，嘴裏卻小聲地說：“月齋日和，手塚部長走的時候不是說……”這模樣有點虛張聲勢，“不是說過不讓你離男生太近……麼……”
    “……”日和驚得瞪大眼，然後變了臉咬牙，“你怎麼也知道……”
    “我就是知道。”貓王子搖晃著小腿躺回去，壓低帽簷得意地笑，“除了我以外。你還未夠水準。”
    “……部長哪裏說過除了你以外……”
    “呐，日和。”小熊笑著打斷她，然後幫日和拉拉襯衫上的褶皺，“明天就是周末了，我會和裕太去買蛋糕，周一的時候請你吃。就當謝謝你的章魚火腿，好不好？”
    手塚走了，跡部人還不知道在哪裏，可以慢慢腐蝕你的時間還很長。
    所以小熊不著急。一點也不著急。
    日和看了看他，有點古怪地拉長了聲調：“哦……”
    一整個中午，三個人在天台上待在一起。時不時挪一下，躲避移動的陽光。
    日和是唯一沒出汗的人。
    另外兩個慢慢地都有些熱，發稍濕淋淋的，麵色晶瑩地卻如同剛從水裏浮出來的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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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話要說：
    小生要振臂高呼：
    平淡是美，小熊最美。哦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