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崇陽宮內，嫻靜淑婉的女人對著滿園春花若有所思。凝玉蔥指將階前一株細小梔子蹍成殘泥，嘴上不疾不徐地說道：“本宮的花園裏怎麼會生出如此不入眼的雜品？”
尾隨的侍婢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微弱的聲音顫抖著，“回，回，回娘娘，阮奴不知……”
女人正要發作，卻聽外麵一陣嘈雜，於是皺皺眉頭，“阮奴，去看看怎麼回事。”
惶恐的阮奴不敢怠慢，連滾帶爬跑出高牆之外。片刻工夫氣喘籲籲地回稟道：“娘娘，皇，皇上欲往五鑾殿方向去，這會兒正經過崇陽宮外呢……”
女人烏溜溜的眼珠轉了轉，趕忙手扶雲鬢，輕斂羅裙，喜笑顏開地迎了出去，輕飄飄撲倒在甬道中央。
這邊聖駕浩蕩，近侍小哥連帶親信朝臣一行幾十人都看見遠方匍匐在地的人物，漸漸放緩了腳步。
待行至近前，步輦垂簾中探出隻手，伴行的內侍眼尖，輕喚一聲，馭輦的六人便止了步伐。內侍從一側撩開帳簾，搬出踏腳，再擎住那隻尊貴的手賠著萬般小心地侍奉天子出輦。
耶律賢尚穿了一身朝服未及換下，被層疊繁縟的錦繡堆砌得行動不便，此時又遇人阻攔聖駕，不免有些慍惱。低頭一瞧原來是……崇陽宮住著的女人，隻重重地吐了口氣，將雙手背於身後等著對方開口。
女人從未見過新帝剛下朝的模樣，不由暗歎好一派朗朗君王氣度。即便這人有著柔弱的外表，長眉細眼，薄唇尖頜；即便這人她從小看到大，即便這人坐擁的江山早二十年前就該是他的……如今的耶律賢，全然不同以往。或許這人，從來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人。
她回過神來，心一狠，橫豎自己是拎著人頭攔下了聖駕，不探探當朝天子的底又怎麼甘心。
“臣妾參見皇上！”那聲音軟糯糯嬌滴滴，“陛下可要往崇德宮去？”
耶律賢勾勾嘴角權作笑意，沉聲道：“朕當是何人有那麼大的膽子，原來是應曆皇後。”
“臣妾不敢……”
“不知皇後擋我禦駕所為何事？”
蕭氏一聽，櫻唇一咬似是欲哭，“陛下有所不知，臣妾在宮裏待得悶極了。”
耶律賢眼見著女人楚楚動人的表演，眉毛一揚，來了興致，“帝兄已逝，朕將你這大行皇帝的女人好吃好住地供起來，你有何不如意？”
“臣妾，臣妾，豈敢？隻是太悶……”她抬起下巴，仍是垂著眼，“臣妾有一事相求，看在先帝麵上不知陛下可答應？”
“講。”耶律賢高昂龍首，留給女人一個從容的側影。
“臣妾聽聞皇後孕有龍脈在身，正在中宮安心待產。臣妾願到皇後身邊，照應解悶。”
想出崇陽宮？別做夢了。
“應曆皇後一番好意朕心領了。隻是你身份高貴，朕著實於心不忍。傳出去難免天下人生微詞，朕也需顧著影響不是？再者……”賢挑起一抹戲謔的邪氣，道：“應曆皇後並無一兒半女，不知又如何懂得伺候？”
蕭氏被戳痛處，怒不敢言，咬咬牙低聲道：“陛下恕臣妾妄言，既然中宮人手充裕，臣妾自是，自是不必費心……”謙卑的聲音一路沉下去，直到聽不見。
耶律賢對這個穆宗蕭氏頗有興趣，若有功夫他興許會好好掏掏這女人的心思，然眼下愛妃正在崇德宮等他駕臨……
“應曆皇後若無他言，朕失陪。”
蕭氏叩首在地靜候聖駕遠去，暗自思忖，險些還沒踏出冷宮便要連命都丟了。這人雖說是個沒坐穩位子的青頭皇帝，但果真遠不是曾經料想的那般缺乏手段，有朝一日怕是定容不得本宮……
一雙大腳忽地出現視野之中，沉思的女人低呼一聲，驚得癱坐在地。
光線從高大的人影背後射來，刺得她睜不開眼。頭頂上方的臉黑黢黢一團，隻看得見滿口森白牙齒。
蕭氏恢複了端莊儀態，螓首微頷，從容大方地說，“見過翼王。聖駕已遠去，還請王爺不要落下才是。”
翼王不加掩飾地嘲諷道：“應曆皇後不必苦撐門麵，你有今天，真是老天開眼！”
“王爺的話本宮聽不明白。當年，錯在王爺。本宮忠心為主，可是並無半點罪過……試問老天又是如何開眼的？”對付賢或許不行，但對付麵前這個嘴粗舌笨的莽夫她蕭氏還是綽綽有餘。
若幹年前，翼王耶律敵烈正值年少輕狂，心比天高。身為貴族的他對皇兄的統治頗為不滿，年輕人血氣方剛，容易激動，故時常抨擊朝政，出言不遜。一來二去被朝中幾位居心叵測的外族權宦盯上，攛掇他入夥一同謀反。
起先耶律璟由著自己的小弟折騰，料想也搗鼓不出什麼名堂。後來事態發展得有點超出暴君的忍耐極限，於是合著蕭氏大族輕鬆掃平。一幫逆臣賊子殺的殺剮的剮，留了個獨苗發配邊疆，終年伴著閑雲野鶴反省罪責。
蕭氏知道，性直的人最怕翻小腸。這謀反的陳年舊事便是翼王心頭永遠的痛。
翼王聞言，果然臉色驟變，“本王勸你莫要打當朝天子的主意。你那些不入流的手段對付對付述律還過得去，對付明扆？想都別想！”
“述律當朝，本宮也無權左右大局。如今更不過是個冷宮皇後，天天止步於崇陽宮，又如何能打天子的主意？倒是王爺你真該好好打打他的主意，免得又遭人厭棄，再一次可就不是戍邊那麼簡單了……”
翼王逞不成口舌之快，心頭一點兒縫兒都沒有，梗了半天脖子，隻得憤懣地拂袖而去。
蕭氏一臉鄙夷，涅魯袞你若真有點手段隻怕天下早已成你囊中之物，可惜你和述律一樣愚蠢。如今明扆當了皇帝，還不是一樣連皇城都不讓你待？這樣想著，勉強算是有一絲快意。
可返回了崇陽宮，一見阮奴還顫顫巍巍趴在地上，方才被戲弄的怒氣一股腦翻湧上來，抬腳便踏在姑娘嬌嫩蒼白的臉上。疼得阮奴慘叫連連。
“娘娘為何事這般？”身後的聲音冷得像三月破冰的老哈河水。
“托裏，你來的正好。有沒有給本宮帶來什麼好消息？”
“恐怕沒有。”他不顧女人難看的臉色，從容繼續，“在下派去自己得力屬下，本以為那丫頭是必死無疑，沒曾想她身邊有高手護著，在下也痛失部將。”
蕭氏杏目圓睜，怒不可遏，“怎，怎麼連你也叫本宮失望？你不是高手麼，不是勇士麼？”
托裏冷笑道：“在下確是在戰場上可以一敵百的好漢。如今為娘娘所用，偶爾做些雞鳴狗盜之事，實在難於施展。”
“大膽托裏！敢如此跟本宮說話！你大哥尚且對我恭恭敬敬。”
“在下並非大哥。他被你惑去心神，辨不清是非，叫他去行刺天子恐怕也不在話下。我不同，不會吃娘娘那一套。那丫頭倘若一朝進了宮，娘娘認為自己還會這般安穩麼？”
蕭氏緊繃的麵皮突然一鬆，笑得花枝亂顫，“托裏呀托裏，本宮就說你隻是一介武夫罷了。妖女儲靈如今已不知所蹤，整個皇城知情的又有幾人？那孽種如何證明自己是龍脈，是公主？弄不明白……她，是斷不會進宮的。”
“娘娘千算萬算都沒要這丫頭的命，以後的事情還會如你的意麼？怕隻怕是天命難違。總之她們一幹人現已離開慶州地界，想必是一路來了京城罷，娘娘想好退路了麼？”
聽了這話，蕭氏的臉頓時擰作一團，欲哭不哭，似笑非笑，哀聲道：“托裏，本宮求你了。看在我當年將你們兄妹三人從斡魯朵裏帶出來的份上，你們定要幫我。若連你們都棄我於不顧，那我，我就……”話頭點到即止。
托裏瞄瞄那兀自垂淚的憔悴女人，無動於衷地悄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