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京的夏天比草原任何地方都炎熱，噴湧的氣浪灼得人透不過氣來。
耶律璟斜靠在安德大殿舒適的涼塌上。狹長陰鷙的雙眼隱現出飛揚跋扈的殺意和目空一切的狂傲。單薄幹燥的唇瓣緊緊抿起，拚湊出深深的刻薄和嘲謔。
四周敦厚的石柱和繁冗的帷幔將氣氛烘托得恰到好處，昭顯著一代暴君的特殊品味。
沉默如一陣三伏天突然拂麵的陰風，詭異得讓人毛骨悚然。殿下垂首侍立幾員文武大將，似牽線人偶一般，無人扯動，便隻能悲哀地杵著，可憐亦可笑。
“陛下。”麵露忠厚的年長文臣率先打破沉寂，正色說道：“征討殺戮，束人口舌終歸不是長久之計。以德服人，以仁治眾乃是王道。陛下可有所覺察？自早幾年幽薊二州暴亂，至近年各部異族揭竿而起，再至宮中侍衛小哥接二連三妄圖謀害陛下。王土上下早已風雲異動，頹變當前。為天下社稷與聖體安危著想，微臣還望陛下能夠上善若水，厚德載物。三思——三思——！”
“韓卿家的意思，朕殺天下人難，天下人殺朕易麼？”耶律璟笑得輕蔑。食指關節似有似無地敲擊著名貴的金色盤龍鏤刻黃花梨扶手，“布衣之怒，免冠徒跣，以頭搶地，不過爾爾。試問列位有幾條怒士敢同朕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叫天下盡披縞素？
哼，我契丹上百年來若不以殺戮為生，何以建立起如今泱泱大遼？何以有爾等這些個隨隨便便說兩句寫兩句就妄圖改變王之意誌的佞臣？朕用了用刑，殺了幾個人，你們就沉不住氣了？杵逆王道的人難道不該死麼？”
“臣，臣不敢！我等忠心為主，絕不是妄言佞臣！有道是法明，則天下平。然若陛下過於明法，濫殺無辜，帶給天下百姓的將是大惶恐大不安呐。”韓姓大臣誠惶誠恐地將頭埋低。
周圍壓抑的騷動隻持續了幾秒……
“濫殺無辜？哼，韓匡嗣朕問你，那國舅肖眉古得和宣政殿學士李澣投奔敵國，朕殺他們可算濫殺？皇叔耶律婁國欲自立為王，朕殺他可算濫殺？政事令耶律壽遠夥同太保肖阿不等人謀反，朕可算濫殺？連朕自己的親弟弟都要背叛，朕念及骨肉之情寬恕了他們。你說說，朕同那些為了奪個王位都要骨肉相殘的漢人皇帝相比，哪裏不仁慈不德厚了？朕誅巫妖，為了不讓他們惑眾，朕殺奴隸，是要立規矩，示天下。我契丹自古強勢方能稱王，這個道理，你，不  懂  麼？”
韓匡嗣一哆嗦，寒意上身，“陛下英明！”
耶律璟高揚起尖削的下巴，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隻有在自己舌戰群臣，俯視他們手足無措，疲於應付的窘態時，他才會覺得自己真的是天子，才會有一丁點兒快樂可言。然而天子的心裏卻埋著更深的悲哀。王的苦衷，天下誰知？
“陛下，”韓匡嗣身後閃出一員契丹武將，尖鼻大眼。“陛下若說誅巫妖，末將認為最該誅的便是那妖女儲靈。她才是惑眾之源！陛下明鑒！”
“放肆！”指節猛然扣於龍椅之上，一陣隱痛自末端導入心坎，“儲靈貴為契丹大薩滿，是保我大遼千秋萬代，佑我契丹王長命百歲的神女。朕的力量是儲靈賜的，殺了儲靈就是要朕的命。你，敢麼？”
武將立刻俯首跪地，顫巍巍連聲喊道：“末將不敢。陛下英明！”
耶律璟穩住唐突之舉，別過臉逡巡座下，冷笑一聲，語調清淡，“皇後的哥哥不是麼？朕準你不必跪拜。”指尖複又叩擊，他輕呼一口氣道，“因為你出了這個殿就要死。”
聲音落下的同時，眾臣跪地齊呼，“陛下英明！蕭侍郎忠心為主，罪不至死。望陛下三思。”
隔幾天就要上演類似的這麼一出，無聊透頂。耶律璟優雅地打了個哈欠，將手指插入束起的發冠中，換個姿勢斜靠椅上，慵懶道：“既然如此，就免了死罪革官束職罷！莫要讓朕再看見你這張臉，否則……還是死。”
蕭侍郎顫聲道：“謝陛下開恩！”說罷貓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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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分，暑氣漸漸消退。失去陽光恩寵的草原之城，夜晚清冷無比。五鑾殿後宮靜默依舊，錦服的女人半臥榻上，美目微眯，神態自若。柔韌白皙的手中捏著一把銀灰色柞絲素麵團扇，一下下輕輕晃著，就連宮門的開闔都未能擾亂平和的調子。
“末將參見娘娘。”
女人柔淑一笑，“本宮聽說表哥今天剛在禦前給格了職？嘖嘖，真是可憐……”
“回娘娘，為兄心直口快，那是一片忠心赤膽為娘娘。”蕭侍郎沉吟片刻，猶豫道：“敢問娘娘，述律他……剖百人之心肝，當真是為了儲靈？”
“當然。”女人的唇翹成優美的弧，“那妖婦陰險毒辣，竟敢作法蠱惑聖上，離間本宮與聖上的感情，更加留有孽種。簡直不把我蕭家放在眼裏，可憐我氏將門出身，三代為後，母儀天下，到如今述律竟然被她挑撥得碰都不碰本宮一下。表哥，你說本宮能咽得下這口氣麼？”
“孽種？”蕭侍郎一驚，“天下皆知皇上並無子嗣……”
“當然沒有。”蕭後一笑，“有本宮在的一天，哪能容這眼中釘肉中刺？”
蕭侍郎目光悠遠，“原來那婦人竟有如此手段！娘娘往後沒有為兄在宮中照應萬事小心。”
淑人瞥了一眼堂下的男人，目光移向手邊一邊一隻精致的青花瓷茶碗，緩緩道：“比起表哥的擔心，本宮更擔心表哥你啊。試想表哥一介武夫，魯莽率直，不諳為人之道，踏出了這皇城要以何為生？做妹妹我心疼你，喝了這盞香茶去罷！”
蕭侍郎壯碩的身軀微微一顫，“知道娘娘如此懂得保護自己，為兄也就放心了。願娘娘記著為兄的忠誠。亦願娘娘今後前程錦繡，福澤無邊。”
他將茶一飲而盡，旋即轉身閃出門。名貴的瓷碗應聲碎裂，滿地晶瑩……
女人回過神來又晃了晃手中的團扇，精致的容顏陰冷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