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門柳絲千萬結，風起花如雪。手一伸出，熒熒飛絮觸指即化，漫天上下星星點點的銀白。
腳邊的溪水波光粼粼。水麵騰起薄煙，縹緲氤氳。疑涉瑤池，恍入仙境。
身後傳來輕而壓抑的笑聲，聽上去十分歡暢。循聲望去，不遠處的玄服男子身披和光，浮動繚繞。他坐在楊柳的影子裏，烏黑的發絲上跳躍著絲絲縷縷的霧靄。
嚇，仙子！周身如沐和煦，暖洋洋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隻是……
隻是怎麼這麼眼熟？
清淺的梨渦，尖尖的虎牙，美人兒笑著對我說：“我不喜歡你這瘋丫頭……我的女人必是天下最美的女人。哈哈——哈哈哈哈——”
我暴跳如雷，大吼道：“江明崢！你給我說清楚！”
.
伸了個懶腰，在枕頭上舒服地蹭上兩下，睜開眼。
“啊——！！”
我揪緊被頭，騰地坐起來。
床邊的少年一身玄服，烏黑的發絲上跳躍著點點晨靄，恍如仙子。見我這幅模樣，雙眼微斂，眯成兩彎好看的新月。
這麼快就來議和？我暗忖，高估他了——
那天回來以後，我倆過了一段各不相幹的生活。鬱悶歸鬱悶，過後也釋然。我同他的代溝不僅僅是年齡輩分思維方式，千年時光造就出的天塹怎麼逾越？真真徒笑不自量。
“江明崢……是你仇人？”
“不是！”我不耐煩地抓抓頭發。
你才是我仇人哩！！
“那為何你夢裏都在罵他？很大聲……梁上的灰都給你吼下來了。”他抬眼看看屋頂。說話的時候鼻尖誇張地皺了皺，向我證明這個俊美的少年無比真實地存在著。我不是莊生，他不是蝴蝶，誰也不是誰的夢。
“江明崢是我夢中情人。你有意見？”
“夢中……情人？”
“唔，太想一個人就會把他做進夢裏。”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是不是這個道理？”
“你真聰明。”
“那你天天對著我，可有夢到過我？”
“咳咳！誰叫你隨便進我屋的？”
“大娘讓我送水來。”
“你……你先出去，我要穿衣下床。”
“那個……我能感覺到，那個什麼崢在小姐心中非同一般。”
“嗯？”
“小姐心有所屬，可喜可賀！”他淡淡一笑，流露出真誠的喜悅。
原諒我自作多情罷，竟覺得他有一絲模糊的憂鬱。
這笨貨，我天天同他一起哪有工夫結識別家公子？
“那你可要對他好一點，不要那麼凶。”
我含糊地應著，擺擺手示意他出去。
少年沒有一絲回避的意思，話鋒一轉，“對不起。那天是我唐突了。”
“嗯？”
“時機本尚未成熟，我便又提起神女之事，讓小姐困擾了罷？”
“明明是我先提的。別往自己身上攬。”
“狼神之力除了結約之外還須看個人修為。修為不到，儀式也改變不了什麼；修為到了，縱使封印不解，單憑已有之力，亦可獨當一麵。隻是得神女相助更加如虎添翼罷了。”
他挑起兩根手指，似有似無地撥弄我的發梢，笑笑，“我這人很仗義。小姐不幫我，我也不會丟下小姐不管。等老了，像現在這般一無所有了，放放牧，打打獵生活應該不賴。你就搬來同我做鄰居罷！兩大家子，十幾口人，熱熱鬧鬧，多好。”
吼！又是當頭一棒，我的心呐，死得透透。有朝一日，他可以屬於王，屬於美人，屬於天下，卻惟獨不屬於我。
我一手掖住被角，另隻手把床榻拍得啪啪直響，“好  好  好！年輕人就要拿得起放得下。放寬心罷，三百六十行，哪行不是給國家做貢獻？哈  哈——！”
“不過，”眸子裏的暖意漸消，少年一臉沉冷，“今兒跟小姐說開了便好，期限尚有半年，你須慎重考慮了。”
“什、什麼——半年？”
“一滿十六便要立約。”
“哈？這麼快……”我又抓抓腦袋，“行行……我考慮考慮。你能不能先答應我件事兒？”
“說。”
我直直看著他，一字一頓道：“出——去——！我  要  更  衣。”  
少年掩門離去之前，投來一個深沉的眼神。
我抱著被子坐了半晌，突然有點想家。想念老爹老娘，想念樓下的砂鍋米線，想念街角拾垃圾的瘋老婆子，想念那座髒兮兮，擠巴巴，卻充滿活力的城市。
明崢，求你再托個夢。告訴我，我不會客死異鄉，不會永無歸期……
.
“你過來。”
午飯過後，我從書房探出腦袋，衝蹲在院裏劈柴的布日蘇台招招手。
他抹著額間的晶亮，愣愣站著。“離抄書的時間還早。”
“你就這麼不愛學習？”
他動動眉毛，低頭進屋。“今天可不可以抄兵書？”
“今天不抄書。我教你畫畫。”我攤開紙，潤好筆，猙獰一笑。
“哈？”
捋捋灰白羊毫筆尖，兩根手指瀟灑地將墨渣彈飛，在紙上寫下“我愛你”三個字，又畫了個心形框起來。比比紙上的圖畫，“知道什麼意思麼？”
他老實搖頭。
“我愛你。”我念了一遍，拿眼瞟瞟兀自冒汗的少年。
“我——愛——你……”他也跟著念，眉頭一蹙，表情認真。
呼，看樣子他還真不懂。好罷，我且趁美人之危，先對他進行精神封鎖。
“這是我剛想出來的暗號。這個圖案叫‘心形’，往後不管你還是我，見字如見人。”
“小姐真聰明。”他誠懇地讚歎道。“這標示一目了然，三個字除了中間那個以外也算是好寫好認。”
“嗯。”我滿意地點點頭，“這表示咱倆是好朋友，很好很好的好朋友。既是我發明的，便擁有著作專權，你不可以對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表示，將來連你的女人也不能。做得到麼？隻對我一個人。”
以後他若開了竅，會罵我呢還是會笑我可憐？哼哼，布日蘇台，盡管說罷，說一百次一千次一萬次，給我留個念想過後回味就夠了。要知道，若有功成身退，衣錦還家的那天，一點痕跡都不留下，我真真會後悔，會舍不得。
“可是小姐，契約結立之後我們到死都會死在一處，何須搞出這些？”
“我答應立約了麼？”
“你……你是不是再考慮考慮？”
“囉嗦！”我掏掏耳朵，“總有用到的時候。你留下來把它抄寫一百遍熟練熟練。晚飯過後我檢查！”